近几日,郴州城内突然热闹起来,荆湖路各地的官员听闻怀王来了,都想提前过来露脸混个脸熟。
对于官员的示好,怀王是来者不拒,他就是奉了皇命出来理顺朝廷跟官员之间的关系的。官员主动找上他,倒也省了许多的麻烦。
正如皇上预料的那样,江南路是拿来开刀的,最强势的江南路都服帖了,其他各路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就现在的形势来看,南边的这几路,当然包括荆湖路,都能顺利的归顺朝廷了。
听闻穆衍回来了,汇阳观的观主连忙下山前来拜见。今非昔比,现在这个小眼睛的观主非常出名,一般人请不下来,倒不是他架子多大,他是实在没有时间。
汇阳观现在悬壶济世,扶贫救弱,看病不花钱,算是造福一方百姓,使得汇阳观香火越来越旺盛。去看病求医的百姓越来越多,观主边研习道法,边钻研医术,边教授徒弟,边给百姓看病,这两年忙的瘦了好几圈,倒多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汇阳观是当初穆衍重生醒来后第一个认识的地方,尽管以前观主对他也是出于利益着想,不过后来变好了,穆衍率郴州军出征,汇阳观专门派了道医支持,为郴州军解决了不少后顾之忧。
穆衍见到他还是倍感亲切的,就如同跟见到大伯穆将军和堂哥们一样,在心里已经认同了观主这个人。
趁官员来的齐全,这位观主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启发,还是突然顿悟了,几次都差点说出当年的真相,都被穆衍制止了。
就是那次郴州的瘟疫,拿出药方控制住瘟疫的人是穆衍,不是汇阳观观主,当初观主冒领了功劳,现在他想把功劳还给穆衍。
最后观主没有找到机会说出来,临走前穆衍将他送至大门外,观主满脸无奈地说道:“穆公子,贫道欠穆公子的债……”
“不曾相借,何来欠一说?”穆衍知道观主肯定会提及当初的药方和医术,他给出去的东西就是单纯的给出去了,从未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所以一直阻止观主说出当年的真相,真相对穆衍来说一点必要都没有。
“贫道庸俗,若不是遇到穆公子,定还是在浑浑噩噩中虚度时光,枉费先师教导。”观主内疚地说道,“悬壶济世之人是穆公子,而非贫道,穆公子宽大为怀,贫道惭愧,惭愧。”
穆衍从来就不想成为一个伟大的人,他只想平淡的完成自己的心愿,要尽快打消观主的念头,最好忘了那件事。
“当初我只能说,但不能做,等同没有,是观主去做了,救世之人明明就是观主,从无到有而已,观主何必耿耿于怀。”穆衍谦虚地说道。
“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不争对错,不争输赢,不争得失。贫道也是后来才有所领悟。”
观主继续说道,“不争,乃大争。不争,则天下人与之不争。穆公子年纪轻轻就能达到如此高的境界,贫道求而不得,舍而不能,得而不惜,悲哀啊。”
“功可修不可求,道可悟不可思,思求皆落有为。功法生成,无为生。天道不可求,用了求就是为了目的。”穆衍读的书多,微微笑着信口拈来,“为名,为权,为利,有欲才有求。
生无根蒂,出入无门,可闻而不可显。可见而不可阐,可得而不可传。可用而不可言,你用了一个求字,那已经不是大道了。所以有求,就不是遵从天道。”
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观主深吸一口气,长长的吐出,像是吸入了什么美好的东西,一脸陶醉的表情。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观主开怀一笑,“贫道研读《老子》只得一知半解,不知穆公子可否与贫道探讨一二?”
“请观主赐教。”穆衍态度恭敬。经历过一些事情后,许多事情就变得都不重要了,听观主讲道,穆衍也像是深有体会一般。
而观主好不容易才找到知己一样,一开口便停不下来,侃侃而谈,有路人便忍不住好奇走过来听,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这是很深奥的东西,是对人好的东西,听听总没错。
而且这汇阳观现在名声很好,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很高,观主自然就受人尊敬。观主是修道之人,他所讲的都是跟道法有关,在普通百姓看来那是神秘而遥不可及的,现在有人在他们身边讲道,百姓们觉得能跟着听就是沾了福气了。
聚集的民众越来越多,穆将军府门口被围的水泄不通,秦知忍远远的看着被人群围住的俩人。那观主说的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穆衍则淡定从容,只偶尔插上一两句,那观主便跟顿悟了一般,又差点激动的流泪。
最主要的,俩人居然旁若无人一样在论道,可见投入之深。民众们也很自觉,听他们论道一点声音都不敢出,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
秦知忍没有上前打扰,只吩咐暗卫潜伏在四周暗中保护穆衍便可。他心中的人就是这么优秀,无所不能,论起道来毫不含糊,他既愿意便由着他。
“你们这是在跑什么啊?”另外一条街道上,大家纷纷往一个方向跑,有民众好奇的问了问。
“穆家小公子与汇阳观的观主在将军府外论道,我等过去沾沾福气啊。”
“是那个率郴州军将南夷赶跑的穆家小公子吗,他不是在京城吗?”
“就是穆小公子,上次他还帮俺讨回了包子钱,俺也要去听听。”
有人不乐意了:“等等,你买卖不干了,包子还卖不卖了,再说,你听的懂吗?”
“这位客官,看你也象读书人,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俺少卖几笼包子才少赚几个钱,听穆小公子论道沾来的福气可是能跟随俺们一辈子的。俗话说的好,活到老学到老,俺也去学点东西不香吗。”
有人催促道:“甭管他,走,走,一起去沾沾福气……”
“怎么去了这么久?”穆将军疑惑地问。心道:说是去送汇阳观的观主,迟迟不归,难不成要送到汇阳观去啊。
即便穆衍真的将观主送回汇阳观,穆将军也不会觉得奇怪,他深知这个侄儿行事从来就不能按常理来揣测,做些出格的事情很正常,不做才不正常呢。
“回将军,小公子在府外与汇阳观观主正在论道。百姓听闻后都赶过来听,现在府外全是百姓,道路已经不通,属下已经派人去维持秩序了。”一个将官回禀道。
论道?饶是穆将军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惊了一个趔趄。他什么时候也懂这个了,太让人意外了。
“将军放心。”将官补充道,“道路虽然不通,但民众井然有序,无人大声喧哗,无人拥挤踩踏,真的都在认真听。”
听论道?什么时候郴州的百姓这么厉害了,穆将军吁了口气。
“这是好事啊。”有位官员笑着说道,“小公子博学多才,与高人论道,向众生祈福,这是郴州百姓的福气啊。”
是这样吗?穆将军报以怀疑的眼神。穆二公子穆远冲他老爹肯定的点点头,他这个弟弟做的事就是这样让人出乎意料,只要信他就行了。
“是啊,所谓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另一位官员兴致勃勃地起身说道,“此盛况本官年轻的时候在京城见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在郴州见到,本官要去洗耳恭听。”
“本官也记得,那是庚子年正月初一元始天尊万寿。白云观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道长讲道,那老道长长须白发,双目炯炯有神。也是人山人海,却未伤及一人,更没有偷盗或趁火打劫者,人虽多却出奇的安静。”又一个官员坐不住了,“本官要一同前去。”
本来是设宴款待,酒没喝完就都跑去听论道了,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惟孤寡不毂,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
朗朗的声音还在继续,观主看着瘦弱,声音却一直都很稳定。
“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
天色渐晚,民众逐渐散去,尽管观主和穆衍已经论道三个时辰,观主宛若魂飞天外、神游太虚般,忘我的站在原地。
穆衍仍旧神清气爽,读书千卷,行路万里,以其超人悟性、独到见解另众人钦佩。因为他年轻,能够博采众长,取百家之精,实在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