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晚,李谚便又将我与业儿召集到庭院中学习观测星象。忽然业儿指着天空中一串星星说:“看,北斗七星诶!”,我抬头一看,笑道:“业儿,你会数数吗?那不只有六颗星么?”
业儿伸出手指认真的数着:“一、二、三、四、五、六…诶?真的仅有六颗星啊!莫非还有北斗六星不成?”
“哎…”,李谚听罢一边叹气一边摇头说道:“东南西北都尚未能分清,为父还能指望你将天象学参透吗!那是南面!那叫南斗六星!俗称斗星!”
“哦…那斗星出现是为何意?”,业儿撇了撇嘴继续问道。
“斗星造作主招财,文武官员位鼎台。遇此吉星来照护,时支福庆永无灾。”,李谚将星象口诀念的朗朗上口。
“大吉之象呐!兢兄,我们要发财了!”,业儿激动说着。
李谚再次斜了他一眼,转头对我说:“兢儿,见到此星象便意味着招财、有利于仕途、家业欣欣向荣。意虽如此,但其中的关键便在于仕途,仕途一帆风顺,财源便滚滚而来,家业也方可欣欣向荣。对此,你有何想法?”
我迟疑说道:“此星象莫非是照护贪官污吏之象?为何非得仕途一帆风顺方可有财与家业欣荣?”
“非也!非也!大唐国风端正,腐败之风少之又少。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朝为官的俸禄也不少,若是成为皇室红人,就好比老夫与你…你爹曾一度是武太后亲信,仅仅是得到她的几度赏赐,便足够令我等在此归隐多年。”
“那依您之见是想让我与业儿去朝中任职咯?”,我说笑道。
“哎呀~斗星可是难得一见的吉象,若是你对此感兴趣,也无不可。相王是旧相识了,以你的能力再加上老夫与相王的交情为你谋个一官半职的应该不难。而且你如若早些与朝廷接壤,对到时的《推背图》之第五象也会有莫大的帮助不是?”
“业儿,你怎么看?”,我推了推还在仰头看星星的业儿。
“啊?何事?那颗星星像是在对我眨眼睛呢!你说那颗星星会不会是袁世伯,他在向我们问好呢!”,业儿指着天边一颗闪烁的孤星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李谚一记枣栗儿弹在了业儿脑门上说:“都是要当爹的人了,一天到晚没个正形!你除了会吃饭看星星之外还能干点啥?”
“我不还能给您生孙子吗!”,李谚气的操起庭院中的柴火就追着业儿欲打他。我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还是带着业儿去洛阳吧,或许朝廷的氛围与市井之气还可让业儿成长一些。
次日清晨,待大家都到齐后,我便将我的想法说了出来。“兢儿,你本就是栋梁之才,如若一直埋没在此,甚为可惜。大唐的社稷正需要你这般的后生去建设。”,思公主赞同说道。
娴儿也激动地说:“太好了!相公若是有心回洛阳,那么娴儿便可常常去看望父亲。”
我点点头又看了眼姝儿,问道:“娘,您怎么看?”
姝儿和蔼地看着我笑道:“兢儿,国为大家,你难得有心为大家做事,娘自然是十分支持。你若已打定主意,便无需有后顾之忧。”
李谚自然是不用说了,看着我时,整个眼眶中透露的全是满意。“兢兄,你真打算要入朝任职呐?”,业儿问道。
我点点头说:“昨夜夜观星象时,李世叔说斗星出现是为千载难逢之吉兆。既然迟早都将与朝廷有所关联,何不就此机会出山?为爹娘妻儿们谋得更好的生活?”
听罢,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既然如此!我也要去!再怎么说我也算是皇亲国戚,在朝中谋个差事尚且不难!是吧,爹?”
李谚斜了他一眼说:“你们此行洛阳,老夫便随你们一同前往吧,我与相王也有多年未见,这回借将你二人引荐于他的机会,与他叙旧一番。”
“你们…你们何日出发?”,卢雯雯的神情显得很不自然。
见状,我安慰说道:“弟妹,你不必伤感,业儿此行必然会将你一同带上的。”
可我话音刚落,她脸色却变得更为难看,幽幽地说:“你们真是要入朝为官么?官场险恶,能否收回此决定?”
卢雯雯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面露诧异之色,思公主则慈祥问道:“雯雯,为何你会有如此见解?”
雯雯摇摇头,豆大的泪水便夺眶而出,哽咽说道:“娘,雯雯知晓您是大唐公主,但官场却险象丛生,稍不紧惕,便会陷入万劫不复啊…雯雯腹中已育有相公骨肉,雯雯…实在不放心让相公涉险…娘,求求您,别让业儿去了!”
见卢雯雯声泪俱下,我们几人面面相觑。李谚沉吟半晌,问道:“雯雯,你虽已做我李家儿媳数月,但我等却从未问起过你的身世,只知业儿在遇见你时,你正在洛阳城中流浪。若老夫没有猜错,你之所以流浪,必是事出有因…对吗?”
卢雯雯没有回应,低头抽泣。业儿心疼地将她揽进怀中,柔声说道:“雯雯莫哭,在此的皆是你的家人,你有何心事说出来无妨,业儿定当永世守护于你。”
听完业儿的话,雯雯哭的更大声了,搂着业儿的脖子说:“你只要答应雯雯不再想着入朝为官,雯雯才可放心!雯雯不想再经历一次家破人亡…”
“入朝为官?家破人亡?雯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快与我等诉说,若有何冤情,为父定当替你昭雪。”,李谚焦急问道。
卢雯雯抬起头,眼神定定地看向远方,似乎在回忆着自己那段凄惨的经历。
“我本是范阳卢氏后人,祖父是为卢照邻。他曾与王勃、杨炯、骆宾王并为‘初唐四杰’…祖父博学能文,一生热爱诗词创作。而他的仕途却不尽如人意,故而当他逐渐成长,他的诗中便途添了许多的哀愁与忧愤。可也正是如此…终究家破人亡。”
“原来你是幽忧子之孙女?老夫曾经有幸拜读过卢老先生之作,他在《长安古意》中的那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是乃千古绝句,既是追求自我的豪迈却又是无比坚定的誓言。此句之美,令人无限向往诗中境界。”,李谚夸赞说道。
可卢雯雯却忽然悲愤说道:“爹,雯雯求您莫再提起此诗,若祖父未曾做过此诗,那雯雯便也不会流离失所。”
“此话怎讲?”,李谚复问。
卢雯雯抹了抹眼泪,缓缓说道:“总章二年(669年),祖父正直壮年,却正巧任期届满,遂离开长安,定居洛阳。由于常常怀想长安,遂作下《长安古意》,但当此诗广为流传之时,噩梦也随之而来。”
“往后如何了?”,业儿催促道。
卢雯雯看向思公主,面露难色。思公主看出了她的为难,便安慰说道:“雯雯,你但说无妨,不必顾及为娘,娘归隐了大半辈子,早已与朝廷无有瓜葛。”
卢雯雯这才开口说:“祖父诗中有一句‘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地金茎云外直。’,本只是描述权贵的雕梁画柱高阁高耸,建章宫的铜柱直冲云霄。仅此怀古之句,却让梁王武三思认为祖父之句意在讽刺于他,故而将祖父下去大狱。
日夜笞刑,祖父在狱中尝尽百苦。直至上元二年(674)年,终得释放。然而五年的牢狱生活将祖父折磨成形容枯槁,四肢萎堕的风疾之人。那时的父亲尚且二十一二,正是血气方刚之时,见到祖父的惨样便欲寻武三思一报雪耻,而结果却是可想而知。父亲如同以卵击石,轻而易举便丧命在武三思的刀剑之下。
父亲惨死,母亲与祖母悲痛欲绝,双双悬梁自尽。自此,嗷嗷待哺的我只能与身染风疾的祖父相依为命。祖父为了能抚养我长大,找到神医孙思邈让他替其治病,但孙神医也却无能救治祖父,遂决定炼制丹药。祖父一介书生,对于丹药一无所知,只盼服下后便可痊愈,能够精心抚养我长大。
可当丹药炼制完毕,他服下丹药后,疾病不仅没有起色反而每况愈下,最终导致手足残废。从此,年幼的我便抗起了照顾祖父的担子,虽然日子清苦,但有祖父在,那便还有家,雯雯从未觉得人生艰难。
随着祖父年事渐高,我也慢慢长大,有一日他在家写下了一首诗,‘东郊绝此麒麟笔,西山秘此凤凰柯。死去死去今如此,生兮生兮奈汝何。’说是外出走走,可自打那一日起,祖父便再也未曾回过家,几日后,有人在颖水河中发现了他。就这样,祖父带着对人生的留恋,带着对他一生命运的感慨,与我天人永隔。
从那以后,我心中便恨仕途,恨武三思。祖父若不曾在朝为官,诗中便不会有如此多的愤慨,若没有这一切也不会被武三思迫害致残,父亲、祖母与母亲也不会丧命。若是祖父身体康健,他也不至于投水自绝。而我,也不会落得到处流浪…”
听到这里,我心中无限感慨,也许都是自小与爷爷生活,我更能体会她与祖父的感情至深。所以我深知,她失去祖父,更何况她的祖父是以如此凄惨的方式结束的生命,对她来说这几乎是毁天灭地般的打击。
我便说:“弟妹,莫要难过了,武三思这等奸佞之人绝无有好的下场!如此,我等更要尽快入朝,将他的恶行上报朝廷,替卢老先生昭雪!替你卢家为此丧命的所有家人雪耻!”
“对!雯雯!虽然你卢家人皆已殒命,但如今你还有我们,在座的每一位都是你的至亲!我们一定为你报仇!武三思?呵…这家伙?娘!你为何会有如此邪恶的表兄?”,业儿气愤说道。
思公主叹了口气说:“好险,母后当时幸好没有将大统交由如此之人,否则,这世道定然惨不忍睹呐…”
“看我怎么打倒这个十恶不赦的表舅!”,业儿咬牙切齿的说。
李谚听罢,厉声呵斥:“胡说八道什么?你怎会有如此恶贯满盈的表舅?切莫与此恶人牵扯上关系…”
“噗嗤”一声,雯雯破涕为笑,对着大家鞠了一躬,说道:“雯雯能得遇你们,是上天对我的垂怜!雯雯定当用一辈子感谢上天,感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