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一次来祥云社区有近两年时间，两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祥云社区的变化不大，房子还是那些老房子，道路还是那些老路，变化的是路边的垃圾桶变大变新，垃圾少了，很多公共设施都重修翻新，乍一眼看去给人清新的年代感。
路边的停车格都有泊车，以前祥云社区没有停车格，把虚拟社区的管理权卖给亚一公司以后，一辆体面的轿车马上成为每户家庭的标配。
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卖掉虚拟社区的管理权也许不是一件错误的事，当初对的人也许真的是居民们。
韩俗把车停在街道办外的停车格里，走进街道办。
尹添跟两年前相比也没有多大变化，他还是喜欢在办公室里用电脑看电视剧，看剧的时候脑袋还是歪着的，唯一的变化是他的胡子和头发都蓄长了，邋邋遢遢，没有以前精神小伙的样。
“好久不见。”
韩俗走到尹添身边，尹添都没发现韩俗，韩俗只好摘下其中一个耳机，打了声招呼。
尹添才注意到韩俗，他睁大眼睛惊讶地看向韩俗，“韩哥？你怎么来了。”
韩俗无奈地笑了笑，他看向办公室其他位置，打趣着说：“你还挺闲的啊，上班时间就顾着看剧了。”
尹添立刻摘下耳机关了视频，表情还是后知后觉、意想不到，注意到韩俗脸上聚而不散的忧虑，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下意识看向门外。
“佟娅佟姐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
韩俗忽然感到物是人非的苍凉感：“小尹，最近一年，小娅有来找过你们吗？”
尹添想到不用想，“没有啊，最近一年……”，他耸了耸肩膀，露出既无奈又苦涩的笑容：“最近一年街道办什么热闹事都没有，闲得很，要么没有事需要我们处理，要么需要处理的事我们处理不了。”
韩俗平静地点头，虽然抱着一丝期望才来街道办，不过尹添的回答在他的预料中，看来两个月前发生了一件他不知道的事，导致佟娅忽然决定躲进虚拟世界里。
躲——只是不知道佟娅躲的是什么事，躲的又是什么人。
既然知道佟娅没来过祥云街道办，韩俗想离开了，不过专程来了一趟，街道办的情况也有些奇怪，他出于关心，问道：“我来的时候看到祥云社区比以前好多了，反倒是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尹添又耸了耸肩膀，没有回答自己外表的问题，而是语气嘲讽地说：“社区的确比以前好多咯，车就多了很多，也有好多人卖掉社区的房子在外面买房了，反正看上去的确挺好的。算了，我们不聊社区的事，韩哥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什么工作？”
韩俗上下打量尹添好一会，表情有些尴尬：“我还是不说了，说出来怕你生气。”
尹添没听懂韩俗的意思：“我生什么气啊，我就是想问问韩哥你有没有什么门路可以介绍给我，另外你放心，这一年里我修身养性，很长时间没生气了。”
“怎么了，你要换工作？”
“倒也不是，反正……”尹添支支吾吾，然后苦笑一声，干脆地说：“反正多一个选择不是坏事，对吧？”
韩俗琢磨了一会也没明白尹添的意思，至于工作的事，他担心说出来以后会让尹添失望或生气，所以他不打算说了。
就在他准备随便搪塞点什么聊其他话题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对，多一个选择永远不是坏事。小韩，你跟我们介绍一下你最近的工作吧，我也许有事求你帮忙。”
街道办主任唐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尹添的办公室门口，也不知道他什么来的，之前听了多久。
韩俗看到唐主任，第一时间问候：“唐主任，好久不见。”
“小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说一说你最近的工作吧，说完之后也许我会求你帮忙，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唐主任走进来，搬了一张椅子放在韩俗旁边，他坐在韩俗对面。
韩俗觉得很奇怪，不知道唐主任为什么关心他工作的事。韩俗看了看尹添，又看向唐主任，发现他们两人都在盯着他，最后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成了被请入瓮的君子，不禁哑然一笑。
“既然唐主任关心，那我就说一说，不过我希望唐主任别生气，就像唐主任和小尹说的，多一个选择不是坏事，而且当时我没有工作，所以当时我只有一个选择。”
接下来韩俗将过去半年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以流水账的方式说了出来，同时他也借这个机会回顾往事，也许在他觉得稀疏平常，没有留意的地方藏着佟娅不辞而别的原因。
想把事情说清楚说明白，需要从韩俗接到亚一公司分部的联系电话开始说起，整个过程说长不长，细说下来也需要半个小时。韩俗说的很认真，唐主任和尹添听的也很认真。
“我知道唐主任你们跟陈淼淼之间有过节，当初陈淼淼对祥云社区做的事的确很混蛋，但这件事里我还挺感谢陈淼淼，如果不是他，我很可能不会知道佟娅去了哪。”
当初陈淼淼一套手段在祥云社区和大宝社区间翻云覆雨，唐主任和尹添肯定对陈淼淼心怀芥蒂，所以在谈及陈淼淼的时候，韩俗用词很小心。
唐主任却是摆了摆手，表情没有波动变化，嘴角还有无奈的笑弧：“小韩，你不用紧张，都过去了几年时间，我早看开了。”
尹添也无奈地笑起来：“是啊，早看开了，也只能看开了，不然天天生闷气把自己闷出病了怎么办？”
看到唐主任和尹添的笑容，韩俗迷迷糊糊也跟着笑，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人类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陈淼淼有他的烦恼，唐主任和尹添也有他们的烦恼，有的烦恼卑微，有的烦恼高尚，有的烦恼独孤，有的烦恼自由。
“韩哥，你刚才说两个月前佟姐用手机联系过你，佟娅也是两个月前找到陈淼淼……”尹添一边想一边问：“你觉得是巧合吗？”
“两个月前……”韩俗当然注意到这个时间点，佟娅的客户都表示最后一次和佟娅有联系是两个月前，韩俗一直没想到有用的线索，慢慢的忽略了。现在听到尹添的话，韩俗终于意识到一件始终被他忽略的细节。
“对！当时我跟佟娅打过电话！”
韩俗站起来，睁大眼睛惊讶地看向四周：“对，当时我跟佟娅打过电话，当时我跟佟娅打过电话……”
“韩哥，你怎么了？”尹添看到韩俗奇怪的样子，有些担心。
“嘘，小韩应该是想明白了什么事。”唐主任有丰富的人生经验，一眼看穿了事情。
有一件事韩俗没有告诉唐主任和尹添，他没说自己是以去国外工作为名瞒着佟娅接了亚一公司的工作，这件事几乎被他忘了，或者说他有意的忘了，导致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如果当时自己在国外，他怎么跟佟娅用电话联系？
这下韩俗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想明白了？”唐主任瞅着韩俗，问。
“明白了。”韩俗没注意这是唐主任问他的话，他下意识回答。
“我猜啊，应该是夫妻俩闹矛盾了，小韩，这是你家的事，我不置喙。不过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希望你能帮忙。”
唐主任一边瞅韩俗一边转动手里的保温杯。
韩俗突然回过神，他看向唐主任，又看了眼尹添，最后又看回唐主任：“您说，如果我能帮忙，我一定帮。”
唐主任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个……小韩，你说你现在给亚一公司工作，干的活还是和以前一样，对虚拟社区进行设计，对吧。”
“对。”
“我就是……呃……想问问你的工作室还缺人吗，如果缺人的话，祥云社区有很多年轻人没工作，我呢……可以牵桥搭线，你呢……招祥云社区的年轻人进工作室，就不缺人了，刚好社区里的年轻人也能找到工作……双赢，你说对吧。”
唐主任是小心翼翼说完这段话，不过他刚说完，尹添突然激动地说：“主任，你是什么意思，你别忘了是亚一公司才害的大家……”
“都过去的事了，你还介怀什么，闭嘴！”
韩俗在旁边听唐主任和尹添的对话，再看唐主任和尹添的表情，他隐约发现祥云社区的情况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唐主任，我有些不明白，社区不是挺好的嘛，大家都有钱了，又买车又买房，怎么您……”
唐主任皱起眉头，转动保温杯的速度越来越快，脸上纠结的神情愈发明显。看得出来他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尹添还那么多顾虑，他直接说：“韩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好。是啊，虚拟社区管理权卖出去以后，居民们都拿到一大笔钱了，可是情况就跟我们以前想的一样，祥云社区的情况不是钱能解决的。很多人买车买房开心了小半年，然后呢？钱没剩多少，有的人想创业挣钱，呵呵，要是有本事创业挣钱以前至于落寞嘛。有人想出去找工作，结果现在社会上一大把智能机器人，你猜怎么着，找不到工作了，工厂不招工人，饭店不招服务员，就连工地都不招人搬砖了，这些脏活累活全交给智能机器人了。社区的年轻人本来就要学历没学历，要能力没能力，只能找点体力活的工作，现在他们连体力活都找不到了。”
韩俗认真地听尹添用抱怨的口吻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忽然想起素质社会计划，也想起了已经让他习以为常，同时也是城市和各行各业标配的智能机器人。还记得最初看到环卫机器人的时候，他首先觉得新鲜有趣，之后觉得环卫机器人的确有用，他当时也知道到素质社会计划投放到社会和各行各业的智能机器人会消灭一大批低端职业，但他没想到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会是虚拟世界的本该受益人。
虚拟世界照顾的是社会底层，可是房地产染指虚拟世界，导致虚拟世界商业化，直接将社会底层推向深渊。
想到这里，韩俗不寒而栗。
“小尹，说话注意语气，抱怨解决不了问题。”唐主任喝了一口热水，把保温瓶放在桌子上，说：“其实素质社会计划和虚拟世界是互补的两个政策，那些找不到工作的人，现在应该都在虚拟世界里生活，结果现在出了岔子，虚拟世界商业化了，原本该住在里面的人没进去，莫名其妙的……素质社会计划和虚拟世界反而成了互相矛盾的两个政策。”
唐主任拍了拍韩俗的膝盖，语重心长地说：“这事是社区居民们自作自受，这点我已经教育过他们了。你看到外边很多车对吧，我告诉你，很多人养不起车，现在都不敢开车，车就在那泊着。还有那些买房的，很多人买完房没钱装修，直接把老一套的桌椅搬进毛胚房里，住了几个月后不舒服又回来社区住了，你说搞笑不搞笑？
“但是！虽然是自作自受，可街道办不能坐视不理，我们联系过人才市场，也在找工作的网站努力过，可是都没能解决大家失业的问题。这事我原本打算就这么拖着，反正要怨只能怨自己，现在知道了小韩你的事，我才例行问一问。如果你的工作室不缺人，那就算了，如果缺呢，你看能不能从祥云社区招几个人，就当帮帮忙了。”
韩俗听完以后，久久都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现在他的工作室规模恰好，员工里有他多年的伙伴，也有业内资历丰厚的老人，还有专业能力过硬的人，所以他才能高质量高效率的完成亚一公司的工作，所以亚一公司才那么重视他。
如果贸然招一批业余的人，会对他们工作室的工作造成不良的影响。
可是唐主任都亲自开口了，韩俗不太好当场拒绝。
“我……考虑一下。”韩俗咬咬牙，说：“这件事我没办法立刻给您准信，我回去后要跟员工商量，如果没问题，我一定答应您。”
唐主任似乎明白韩俗话里的意思，他笑着拍拍韩俗的肩膀：“嗯，这事你不用勉强，没人会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