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雨了，窗外的风刮得很大。除夕夜，街上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平平淡淡的，一如往常，可又不像往常。
黎梨坐在椅子上，呆呆的看着桌子上的书，那是自己小时候日夜兼程的结果。
“叩叩。”房间里传来一阵很轻的敲门声，是客厅传过来的，是许晹。自从知道黎梨回家以后，他每天都会过来，也没有什么大事情，就是来陪陪她。
有时候，黎梨想告诉他，其实没有必要的，可是看着许晹每天尽量找话题，怕自己赶走他，于是也便没有再说什么。
“小晹来了，我要下去走一走，你们聊啊。”黎父隔着门。
“嗯。”黎梨轻轻的应声，然后过了许久，才记得开门。
下了椅子，黎梨开了门，走到客厅。许晹高高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站在那个位置，眼睛盯着黎梨房门的方向。
“坐吧。”黎梨看了他一眼，擦过他坐在椅子上。
许晹点头，往旁边沙发的一角靠上去，然后正对着黎梨，方便看清她的每一个动作。“你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黎梨点头，没有说话。
她不喜欢说话，连动作都是不想要的。但是这样，大家都会好一点，那么也没有必要纠结。至少，在黎父不知道自己的情况之前。
许晹没有告诉黎父，她得了抑郁症，所以作为条件，黎梨答应他配合他。
“晚上，我们一起跨年吧……在广场上，我们一起去看看。”许晹看着小姑娘，没有化妆，脸色有些惨白，很是让人心疼。
“不去。”黎梨拒绝的很淡然，因为麻烦，她现在已经规避了所有会让她觉得麻烦的事情，而且去广场人很多，她不喜欢。
许晹知道她会拒绝，也没有多说什么，“那，晚上我们出去游一游吧，在人少的地方。”
黎梨依旧没有答应，对于她来说，最好的地方就是家里。
“叔叔说，他会请一些朋友过来做客，那么我们一起陪他吧。”许晹眉眼温和，找不出当年那股叛逆少年的样子，更多的是温和尔雅。
黎梨抬头，看见许晹对自己微笑。
他说的话不知道真假，因为黎父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所以会请客人。而且，最近许晹和黎父的关系比较好，她能经常看见他们在一起聊天的样子。
以前的黎梨，大概是想不到很多年以后，那个不善言词的父亲，还有那个一身戾气、看不见笑容的少年，会坐在一起聊天，会有时候发出清脆的笑声。
隔着一堵墙的黎梨呆呆的，但是心里有几分悸动。
那个画面，是以前的自己，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可是有一天，居然实现了。虽然来得有些晚，但是黎梨觉得很开心，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那去吧。”黎梨看着许晹，“出去游。”黎梨又补充了一句。
“好。”许晹温和的笑了，自从这次重逢之后，许晹展现了从未有过的温柔，看着黎梨的眼神，也丝毫不袒露内心的神采。
不再刻意掩饰他对黎梨的好，所有的言语都想让她看见。就像那年那个初露棱角的少年，看见自己心动的小姑娘，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有时候表现得冷酷一点，总是担心小姑娘害怕，有时候柔和一点，又不像自己。
许晹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黎梨的身上，一次又一次回头，等她。
**
晚上，吃完晚饭之后，黎梨裹了一件厚厚的棉衣，应早上的要求，和许晹出来“游一游”。黎父当然同意了，看见女儿“主动”出门，心里开心的很。
这几天，许晹又是帮黎父买菜，又是回来做菜，无微不至，黎父都以为他们和好了。只是两人心照不宣，没有说出口。
“去哪？”黎梨看着前面的道路，人在这里还不算多，到了前面，会更多的。
许晹侧头看见小姑娘躲在领子之下的小脸，只露出一小点，眼睛大大的。周围的灯光映入眼底，让它恢复了神采，似乎还能看见星光。
“去……人少的地方吧。”许晹开口，答应过她的。
他知道黎梨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这个时候，人越少越好。对病情有帮助，也许哪一天，她就突然又恢复神采了。
万一呢。
他可以等，在等十年、二十年，只要他还在。
黎梨点头，往旁边的巷子转去，分开了人群，来到一个寂静的小巷子。这里人不多，路上有几分凄凉，几乎看不见人影。因为建造问题，以前住在这条街上的很多人都搬走了，没剩下多少人。
路灯明亮，照着前方的道路，很清晰，没有磕磕绊绊的东西。
“这条路，以前没有走过。”许晹开口，说来许晹也在这里待过一年多，但是这条路却没有发现过。
黎梨抬眼，又低下，耳边是袭来的夜风，虽然今天的风很大，但是夜晚很明亮，星星也比往常的多一些。
半响，黎梨才回答，“县城里，小巷子很多。”
是很多很多，可能你以为已经找不到路了，可是也许下一个转角就是回家的道路。可能你会觉得这条巷子不熟悉，但或许下个街角就会变得熟悉起来。
小县城就是这样，你以为很小，但有时候却可以很大，你以为很大，但有时候却显得很小。每一步，都不同。
“可能是以前没有注意吧。”许晹应声，这个小巷子在小区和学校之间，来回走了这么多次，都没有发现。
黎梨没有在回答，自己走着自己的路。
偶尔会抬眼看看旁边的小树丫，偶尔会仔细的听听风声，看见有些许黑暗的角落，黎梨会盯得有些入迷，但是脚下的步伐却很均匀。
没有停下过一次，也没有加快过一步。
许晹跟在旁边，就着小姑娘的速度，不快不慢的跟着。眼睛除了看路之外，那基本就是用来观察小姑娘了。
看得久了，心里会有些难受，可是也出奇的庆幸。
该庆幸的吧，因为自己没有放弃活下来，没有放弃回来，没有忘记要见她。所以每一天都在努力，努力的想看见她。
即使有些晚了，但是很庆幸，自己是医生，能懂她的难受，懂她的一举一动。
也庆幸，他回来的时候，她还在。
花了几年，将最好的自己抢回来，放在了黎梨的眼前，即使她不曾回头看，但至少不会因为自己担心。这个，便是许晹这么多年最大的坚持。
“我想坐一下。”黎梨突然停住，看着眼前的长木椅，陷入了几秒的沉思，然后没有回头，看着木椅开口。
看着小姑娘的身影，许晹应了一声，然后看着她以刚才的速度走过去，然后慢慢的坐下。
许晹也跟着过去，在黎梨的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还是同样的距离，还是同样的间隔。
“明天想去哪里玩吗？”许晹低着声音，不用太大，在安静的夜晚里，听得格外清晰。
黎梨低头看着旁边椅子周围，这里离上一个路灯和下一个路灯都不近，光线不怎么刺眼，还算温和。
“不去。”黎梨淡淡的开口。
“想要去拜访阿姨吗？”许晹开口询问，因为他记得黎梨初一的时候会过去，即使只是一小会儿。
黎梨抬起头，看着许晹，此刻他正在看着自己，黑眸透过路灯闪着微光，眼里有着自己的身影，很清晰。
“不去，已经不需要了。”黎梨开口，看着许晹，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回来，继续看着脚边的东西，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许晹眸中似有什么东西闪过，短短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好，不去。”许晹看着小姑娘，多多少少猜出了一些。
他的小姑娘，这几年真的过得不好，为了自己和家里抵抗，为了他放弃了很多平静，可是他都不知道，没有在她身边，连一声关心的话语都没有。
如果从新来过，他不会放手，会牢牢的抓住她。
许晹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穿进血肉，显现出几个很深的指甲印，周围的肉色惨白。许晹不语，缓和了良久才慢慢的恢复。
黎梨轻轻的点头，算是答应了他。
夜风变得温柔起来，不再那么猛烈，带着点点凉意，穿过人们的心中。夜晚的那几颗星星格外明亮，一闪一闪的。
**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两个人也不再往前走，也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等着烟花的降临。
“还有两分钟。”许晹报时间。
位置叫唤，但是身边还是他们两个人。以前，总是黎梨开心的蹦跶在他面前，告诉他，时间只剩两分钟。
一分钟……
十秒……
三秒……
烟花蓦然降临，意料之中，绽放在天空，照亮了两个人的身影。因为角度不是很好，只能看见烟花的一角，没有整片的花，很小，有些地方还被屋檐遮住。
“新年快乐，黎梨。”许晹轻轻的低下身子，让自己离黎梨稍微近一点。
声音没有被烟花遮住，距离远也有好处的，很多说了会被掩盖的话语，此刻显得格外清晰，不用顾虑旁人。此刻，小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新年快乐。”黎梨侧过头，对上许晹的视线，过了几秒，平淡的挪开了。
许晹嘴角微微弯起，“以后，我不会走了，我一直……都在。”只要你想，我一直都在，在你的身边，即使只是这样看着你。
黎梨听见了，但是没有回答，没有说话。安静的自己继续看烟花，那个场景离自己太遥远，就像逝去的时间一样，永远得不到、藏不了。
静静的等待烟火结束，看着一点点慢慢消失在夜空中的火花。
它们回到什么地方呢？没有人注意它们的逝去，只是在等待它消失之后的下一个“花朵”。它们失去了光芒，连找都找不到，散做烟灰，不能再聚在一起。
烟花结束，黎梨低下了头，静静的待了一会儿。
这是一段与自己相处的时光，就像身边没有别人，没有许晹，安安静静的，一个人相处一会儿。
许晹在旁边看着黎梨的一举一动，没有出声打扰她。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是靠呼吸计时的。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旁边高大的人影为她遮住了冬夜的冷风。在小县城的某一个角落里，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子，为自己的小姑娘让出了一方暖意。
黎梨缓缓睁开眼，看见低着头看着她的许晹，“回家吧，晚了。”
许晹点头，“回家。”
回家，那里有很多可以遮住严寒的砖瓦；回家，那里还有会为你开心难过的人；回家，那里有着即使这个世界太过陌生，但是你会感觉到一点熟悉的地方。
回来的路上人依旧很少，现在很多人都在广场、步行街，热闹的地方陪着自己的朋友、家人、爱人，笑得可以欢脱一点，忘却很多不开心的事情。
他们两个走在路上，周围很安静，偶尔还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夜晚的温度是要比白天更冷一些的，所以显得道路有些漫长。
小姑娘按照自己的步子，走的比较慢，许晹跟着，也很慢，是一种自己一个人绝对不会出现的速度。
“明天你要回去吗？”黎梨突然开口，没有回过头看许晹，就是不轻不淡的一声。
反应过来确定是小姑娘说话之后，许晹回答，“不回了，陪你留在这里。说过不离开你的，以后……都不会了。”许晹说的很认真，怕黎梨不当真。
黎梨不用想也知道黎父已经讲了自己要在小县城的事情，也没有纠结这里。
“那伯父呢，工作呢？”黎梨停下来，看着许晹，忽然有了一股认真的情绪，“许晹，我们已经长大了，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总是随随便便的离开。然后让那些爱你的人不知所措。董事长，需要你。”
褐茶色的瞳孔里有了一丝变化，不在那么无神。
许晹愣住，那双眼睛，很纯洁，没有丝毫想怪他的意思。但是正因为小姑娘太懂事，连怨恨自己都不会，让他心底更疼。
“我没有……”许晹开口。
黎梨打断他，“我们是朋友，每个人都不能完整的参与别人的人生，所以不要觉得对不起我。我很好，没有你，我也会很好。许晹，回去吧。”
黎梨说得诚恳，诚恳得伤人。
“我知道自己的选择，黎梨，你了解我的。”知道他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知道他可以为了理性克制所有的情感，知道……他也是没有理性的人。
“总之，我希望你可以很好。我也会很好的，不要因为我的病，担心。”黎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因为这个时候，笑容很需要。
“…”
在他面前，黎梨没有在假装，在家里，黎梨会尽力表现得自己很好。每天都在黎父面前扮演着正常人的角色，可她……真的不开心。
许晹都知道，可是就是因为太清楚，所以更加心疼。
黎梨继续走着，面前的道路很安静，宽阔得你想走哪里都不会有人会当到你。路灯照亮前方的路，看着小姑娘瘦小的背影，有些孤独。
许晹赶紧跟上去，不让那个身影这么孤独。
说什么离开啊，他走了以后，小姑娘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至少，她可以感受到身后有人。
回到家，黎梨发觉黎父不再，应该是出去游玩了。
静静的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紧闭的窗子，想了想，还是没有打开。但是，床头的灯被黎梨轻轻的打开，在夜里，很亮。
灯光照在房间里，收集着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