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干嘛呢?”
郁山从窗户那儿跳进来,手里捏着自己红底金边绣的外袍,一落地就丢在了屏风上。
宋惜时握着剪刀,茫然地抬头:“你怎么又来了?”
“今天我可不是偷跑出来的!”郁山做到桌子上,随意的翻了翻抽屉里,然后抓了一把松子就开始磕,“我师父来找你师父商量正事儿,都把我带来了,又不让我听,我就来找你了!你干嘛呢?拿小剪刀准备绣花裁布呢还是插胸口自尽呢?”
“会不会说话!”宋惜时翻了个白眼,“我剪头发呢!太长了,不好疏。”
“你家大师兄不是给你安排了一个穿衣梳头的姐姐吗?”
“我十二岁了,还要别人给梳头,说出去也不像话呀!”
郁山的眼珠子转了转,丢下松子拍了拍手,说:“来,我帮你剪!”
“你会吗?”宋惜时将信将疑,然而剪刀已经被郁山拿走了。
郁山正了正宋惜时的脑袋,又拿剪刀手柄敲了敲:“我有什么不会的?不就剪个头发吗?放心,包你满意!”
咔嚓!
宋惜时还没来得及叮嘱什么,就听到了剪刀双刃碰撞的声音,然后,是郁山抓着一绺头发在自己眼前晃,并笑道:“你头发真软!”
宋惜时只觉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气,抓着椅子扶手咬牙道:“谁让你剪那么多的?”
郁山浑然未觉宋惜时已经生气,说:“你不就是嫌不好梳吗?我给你多剪点儿,不仅好梳,还好洗!”
“郁山,你今天不把你的头发给我剪一刀,别想走出这个门!”
“开什么玩笑!你自己剪头发都要犹犹豫豫地,还想剪我的?我不干!”
宋惜时猛然回头,浑身气息爆冲。
霎时间,精美的屋子化作一片冰霜之地,郁山手里的剪刀也变成了一头满嘴獠牙的异兽。
郁山赶紧把剪刀丢了:“你……你入幻了?”
宋惜时站起来,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害怕了?”
“笑话!我什么时候害怕过?”郁山说着,一脚踩在那只剪刀变成的异兽头上,血浆飞溅在这冰雪之地,像是火红的花瓣四散飞离。
倏然,地面冒出四条冰霜锁链,飞速缠在郁山的四肢,郁山顿时慌了:“不就是剪了点儿头发吗?你至于发这么大的疯?”
宋惜时手一抬,一只雪白的剪刀从掌中化现,一步步逼近郁山。
“我也要剪你的,你最好不要动,否则,就只能去战佛神宗当佛修了!”
郁山连忙后退,却被冰霜锁链缚住双足,退无可退。
“你……你手下留情啊!时哥,别来真的啊!我刚才不是故意的!别那么认真嘛~”
身在宋惜时的幻境之内,郁山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试不出来,不得已只好服软了。
“那你把头发给我接回去啊!”
“我师父有一种丹药,吃了能长头发!”郁山眼睛一亮,“你要不要试试?我这就回去帮你偷!要多少有多少!”
其实那种丹药是给落毛的兽宠吃的,吃完不仅长头发,还能浑身长满长毛,油光水滑的,摸起来可舒服了!
“我不要,就要剪你头发!”
宋惜时已经靠近,抓着郁山的头发,犹豫着到底给他剪多少。
他站在郁山的背后,郁山看不到他究竟抓了多少,不禁回头,两人的脸忽然贴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脸上细细的绒毛。
宋惜时从小就长得很讨人喜欢,若非如此,没有长辈照拂,整日在村里东家混一顿西家吃一口的,早饿死了。
当然,宋惜时也不白吃人家的。
有时候帮忙看看鸡,还会去挖野菜,捡柴火。
人家看着他穿的破破烂烂的,忽然想起来自家孩子那件打满补丁的衣裳小了穿不上,就送给他穿。
村里的大姐姐们更喜欢带他去抓鱼,因为鱼总喜欢去咬他的小白腿。每次把小石头丢进水里,就有鱼虾不由自主地游出来让她们抓。
小石头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憨笑。
不过他和村里别的小孩不一样。
别的小孩憨笑的时候会流鼻涕、流口水。
可他们从来没见过小石头流鼻涕、流口水。
而且他虽然穿的破,却很干净,也不知他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娃娃,是怎么学会爱干净的。
郁山听过宋惜时说过不少小时候的事,在他看来,要不是这孩子长得好,你就是白给人家干活,人家也不一定给你一口吃的。
宋惜时七岁入十二仙宗,刚换完干净的衣服,就遇见了被师父带来的郁山。
大师兄忙得很,见到郁山后,说:“你俩都是小孩,一边儿玩儿去!”
那时候,郁山只觉得,这个乖乖巧巧的小弟弟软软的,一定很好欺负。
而如今,十二岁的宋惜时已经先他一步入幻,郁山觉得,自己一定白长了这小孩四岁!
人在砧板上,不得不低头。
“行了行了,我让你剪还不行吗?你先放开我好不好?这样捆着太丢脸了!”
“你还知道要脸?”
“为什么不要?我长得这么好看!”
“别动!”
“好,我一会儿保证不动!快解开!至少让我坐着呀,这个姿势好难受的!”
郁山保证道。
宋惜时伸手一抓,周遭灵气回归,冰雪之地又变成了精致的小屋。
而那只被变成异兽的剪刀却横尸在地板上,断成了好几节。
郁山心头一紧,也不管自己的衣服还挂在屏风上,拔腿就跑!
宋惜时倒没有追,只是抬手,将散落的那一绺头发捡起来,找了个盒子装好,重新坐到镜子边,继续剪头发。
三天后,宋惜时跟着大师兄去锦华毓界半点儿事儿,路过郁山住处的时候,不由得往里瞥了一眼。
郁山正在练字。
透过裂冰纹的木窗棂,郁山穿着一身金绣红衣,眼眸微垂。
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沉静安宁,与宋惜时平日所见之张扬狂妄大相径庭。
“郁山?”
宋惜时不禁喊了一声。
郁山倏然抬头,然后一撩自己的短发,脸上张扬如旧:“哥的新发型,好看不?”
“你怎么想不开剪头发了?”
郁山原本拥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大约能到后腰。
如今却连肩膀也到不了,而且发梢处跟狗啃了似的。
旁边有一个弟子好心解释道:“郁师兄惹师父生气了,师父就罚他把头发剪了。”
“我听说是郁师兄恶作剧,剪了谁的头发,结果对方生气就打起来了,然后郁师兄还打不过人家,外袍都被人扣下了,师父说他丢了锦华毓界的脸,这才罚他的。”另一名弟子补充道。
宋惜时和郁山四目相对,沉默了半晌,宋惜时倏然放声大笑起来。
大师兄回头看他,不知他到底在笑什么。
“笑什么笑!我这叫别具一格!你们都是俗人,不懂得其中的高雅!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