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川是被宋惜时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宋惜时正在和锦华毓界的一个弟子吵架，细细听了一会儿，大概是说他们不靠谱，瑶夜子这边没有安排驰援人手，结果导致自己差点儿就死了。
锦华毓界的弟子很无奈，他们只是听命行事，哪里会想那么多？
况且，宗主说了，他会关注瑶夜子这边的动静。
不过从现场痕迹来看，宗主似乎并没有亲自出手。
瑶夜子失踪，生死不知。
最终，那名弟子大概也觉得叶川太惨了，就被宋惜时趁机讹了一把。
看着宋惜时捧着一堆疗伤的丹药笑眯眯地走过来时，叶川觉得自己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了。
“醒啦？”宋惜时蹲在叶川身边，在怀里挑了挑，然后选中一个描了红牡丹的白瓷瓶，往手心倒上一粒红色的丹药，一阵浓郁的牡丹香便溢散开来，“张嘴，锦华毓界的这个丹药特别好，治疗洞穿伤有奇效，要不是材料太难寻，我就自己给你炼了！”
叶川乖乖地张嘴，嘴唇碰到了宋惜时冰凉的指尖，一时不受控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宋惜时似乎并不在意，反而继续挑选丹药，然后拿着一只鹅冠红的瓷瓶子说：“这个也很好，能够帮助你稳固魂体，在找到你其他魂体之前，日常吃着，免得一不小心就被什么东西给控制了意识！收好了！”
“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宋惜时笑了笑，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叶川，犹豫了一会儿，问，“你和瑶夜子战斗的时候，只用了《天垣三式》吗？”
“不是。”叶川答。
宋惜时双眼放光，忙问：“还有什么？”
“一些基础剑法。”
“没有别的了？”
叶川看着宋惜时眼中渐渐消失的神采，有些疑惑：“你觉得，还有什么？”
宋惜时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脸上有些茫然：“是我想多了，你根本就只学了一个《天垣三式》而已……”
所以，现场的剑痕，真的只是和《贪狼袭月》有些相似而已吗？
宋惜时低低地叹了一声。
郁山已经不可能复活了……
自己还在妄想着什么？
锦华毓界的弟子亲口证实，《贪狼袭月》并没有失传，所以，现场的痕迹也有可能是红莲君留下的。
要去锦华毓界，问一下红莲君吗？
算了……
何必多此一举呢！
“你想学新的剑招吗？”宋惜时抬头，认真地看着叶川。
“你又要教我？和锦华毓界相关吗？”
“嗯！《贪狼袭月》，想学吗？”
叶川想了想，说：“虽然只听名字，我很感兴趣，但毕竟，它属于锦华毓界，若没有红莲君的允许，我就算是偷师。”
“要不，你加入锦华毓界吧！”宋惜时提议道。
“此事我会考虑。”
锦华毓界的弟子带着宗门法宝将毒荧完全控制收拢之后，便离开了。
叶川在原地调养了一阵后，也召来飞鸿，准备和宋惜时一起离开。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
高山之下，被凝固的江流泛着雪白的光华，宋惜时准备临走前把百丈冰雪抹除。
“你怎么还在这里？没有被他们带走吗？”宋惜时有些意外。
江流之岸，被冰雪困住双足的少女绽放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来，天真烂漫地像是被保护得很好的世家小姐。
她说：“没有人说要带我走啊！你们看起来，似乎赢得很勉强？”
“你知道瑶夜子会输？”宋惜时好奇道。
少女笑道：“我知道啊！”
“为什么？”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嘴笑着。
她在心里说：因为他的对手是你啊！
“她如何处置？”叶川问。
这少女虽然一派天真，但毕竟是瑶夜子的心腹下属，甚至能够轻易操纵、霸占别人的身体，放她走是绝对不可能的！
“先带着吧！”宋惜时说，“姑娘，怎么称呼？”
“海棠。”海棠笑道。
“你和海棠花一样漂亮！”宋惜时随口道。
海棠却垂下了眼眸，有些害羞地问：“那你知道‘月影海棠’吗？”
“知道，‘月影海棠果’是治疗心悸的良药，很难种植，很难结出果实，所以……比较罕见。”
海棠低低絮语：“三十年淤泥沉浮，三十年扎根生枝，三十年孕育果实……月影海棠就像一颗长在淤泥里的枯树，除了夜里不足半刻的短暂花期，它的一生都不会再有色彩。”
“月影海棠花期短，是因为它要用最充足的养料去蕴养果实。”宋惜时说。
海棠看着宋惜时，然后微微弯起唇角，眼睛里却似乎有一层淡淡的哀戚：“你见过它开花吗？”
宋惜时摇摇头。
月影海棠并不是最好看的海棠花，宋惜时如果想看花，有很多选择。
轮不到月影海棠。
不过，宋惜时在宴仙台见过月影海棠果。
那是一团青灰色的果子，表面有一层淡褐色的灰，陈师兄说，那是月影海棠果表皮绒毛干燥后形成的泥膜，看起来就像是在泥地里滚过一圈似的，有些脏。
不过没关系，用的时候洗干净就行了。
再说了，那层泥膜本来就可以入药。
百丈冰雪已经被宋惜时抹除，由于积累了太多的江流，此地很快便成了汪洋一片。
海棠轻轻地踩了踩脚下的泥，漂亮的绣鞋很快就被泥浆糊满，鞋尖的蝴蝶都看不清了。
“月影海棠只在晚上开花，有人说，它是为了追逐月中仙子，所以才被叫做这个名字。”海棠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像清脆的泉泠，轻快中透着一丝寒冷，“可惜，月中仙子却不肯回顾一眼……风一吹，它的花瓣就飞得远远地，一片也不剩；晨曦曙色来临之后，若有人经过，也根本不会有人发现，这株看起来快要枯萎的树，昨夜……曾花满枝头，那是它一生，唯一好看的时候！”
天真少女、落寞闺情、妩媚狡黠。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海棠？
宋惜时不知道。
但他却听得出，海棠在以月影海棠自喻。
他可以感受到，她想要摆脱泥沼，想要拥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想要让别人知道，她曾经多么努力过。
她想要盛放！
在阳光下！
“月影海棠花期虽短，可果实却有奇效，只要运用得当，它可以救很多人。”宋惜时说。
海棠却笑了起来，她说：“可是，很多花朵……根本就不会结果，很多人，也不配拥有一个结果！”
“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宋惜时说。
虽然这个姑娘曾经是瑶夜子的部下，但只要她有一颗改过的心，未来自然会有所不同。
海棠低下头，用足尖在地上画了一朵小小的花。
那大概就是海棠所说的“月影海棠花”了。
“我不配！”
我的花期已过。
在那个寂寞的夜里，没有人为我驻足。
甚至没有月中仙子可以去追寻。
雨下了一整夜，不用等那本就不长的花期结束，就已经被雨水打落，埋进了泥淖之中。
没有授粉的机会，当然也不会结出果实。
一棵不结果的月影海棠，注定是无用的。
海棠抿着唇，眼中满是泪水。
她在心里说：道尊，如果能多见你几次……就好了……
铿！
一声刺耳的鸣响压过了远处的瀑布、压住了近处的江流。
一身黑色衣裙的少女倒在泥浆之中，白白净净的小脸上糊上了一层薄薄的泥浆。
江风一吹，便快速干涸，只留下一层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