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晚。
北京，国家大剧院。
流水叮咚，翠衣绿裳、梳着双环髻的王昭君在溪边欢快地踩水唱曲，她即将出征的意中人穿着军士的软甲，躲在不远处的竹林里窥视。
“哪个是你姐姐？”赵东隽压低了声音问席沫。
“武生，武生是席染。看到颜依没，你的偶像，大幕旁边，把场呢。看到了吧？王昭君是她惟一亲传弟子……”
席沫侧头靠近赵东隽，同样压低了嗓门回答他。
《昭君出塞》在国家大剧院首演，席染担任男主，这是席染的高光时刻，席沫坐在台下，一幅与有荣焉的样子。
“你姐姐英武帅气，扮相不错，唱腔更好。”
“是吧？我上次就说了，她比我优秀，可惜，人家早早结了婚，你没机会。”
“你这里有机会就行了。”
席沫心里一突，很想去瞧瞧赵东隽，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怕自己动作幅度过大引起赵东隽的怀疑，赵东隽那句话要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她岂不是自作多情？
如果不是，她倒成了笑话。
席沫琢磨来琢磨去，到底不敢动，她左猜右猜，台上演了些什么基本不知道。
好容易熬到最后一场，大幕拉开，赭色的大漠风光大片大片的呈现在背景上，发挽高髻，手持琵琶、一身大红狐裘的王昭君在众人的簇拥中一步三回头，远离故乡的悲戚，映着牛角的悲鸣，一声声从远处传来，席沫的眼泪也跟着一串一串掉下来。
“拿着”。一叠餐巾纸递到席沫眼前。
席沫没好意思一笑，“不好意思啊，泪点太低。”她拿起纸巾胡乱擦了两下。
“这儿，这儿……还有。没感觉吗？”
有纸巾落到席沫眼角，席沫没防备，条件反射地后让，赵东隽抬起的手臂落了空，很有些尴尬地僵在半空。
两人各自一愣，席沫立刻接过纸巾，垂下眼睫笑，“不敢当，我自己来。泪水怎么跑这儿来了，朝天放的吗……真是，让你见笑了。干我们这行就是这样，见风流泪，对月伤心，一般人受不了。”
“我争取做个二般人。”
赵东隽一句话逗笑了席沫，也化解了两个人之间小小的尴尬，席沫擦着脸上的水渍，忍不住瞟着赵东隽，“二般人？赵先生很社会啊。”
赵东隽侧头睨她一眼，转回头去眺着舞台，台上演员们正在谢幕，他鼓着掌，一本正经地回答，“近朱者赤，近沫者黑-这个沫是席沫的沫。”
席沫第一次被人取笑得这么水到渠成清新自然，她一时间无法反驳，半天才咬着牙恨恨低笑，“我的心才不黑呢，你才黑。”
台上在谢幕，她站起来鼓掌，剧场里掌声海浪一般，一浪高过一浪，赵东隽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就是这样近也听不见彼此说话，所以赵东隽讲话不得不往席沫这边来，席沫也不得不侧耳过去。
“你的心黑不黑时间长了才知道，所以要给彼此机会，看看我是不是二般人，也看看你的心到底黑不黑。”
席沫的呼吸一凝，她突然睁大眼，指着台上，大呼小叫，“颜依，颜依，快看-”
舞台上，王昭君从侧幕里挽出颜依，底下观众们激动的欢呼声要掀翻了屋顶，席沫赶紧往赵东隽那边挪，“你到这边，我跟你换个位子，这边看得清楚些。”
赵东隽扭脸看着席沫，目光一闪，皮笑肉不笑地跟席沫交换了位置，席沫窘得无地自容，知道自己心思被看穿，丢人丢到家了，可是这时候也不能不描补上，“笑什么呀，你不是说机会吗？机会就在眼前，一会儿我带你去后台见你的爱豆，讲好了的，签名合影，一条龙。你看，漂亮吧-”
此时此刻，台上颜依一手挽着昭君，一手挽着打扮成将军的席染，给观众们鞠躬致谢，一个是光彩夺目的美人，一个是久负盛名的戏曲大家，一个是自己的亲姐姐，席沫的目光定在台上，完全没留意到赵东隽的动静。
赵东隽冲着席沫喊了一句，席沫完全听不见。
“你说什么？”席沫提高声音喊回去。
观众蜂拥到了台前，热烈地鼓掌，一遍一遍呼喊着演员的名字，气氛热烈又明快，赵东隽的声音就消失在这些掌声和呼喊声里。
“我带你出去-”
一只强有力的手伸过来，握住席沫手掌，“咱们去后台。”
来不及多想，席沫跟着赵东隽跌跌撞撞向右边挪去，人多拥挤，席沫时不时踩了到赵东隽的脚，有一次整个脑袋差点磕在赵东隽背上。
两个人突出重围，来到舞台侧边，边上观众少多了，终于有宽敞的空间可以容二人站立，席沫好不容易站定，整理下自己的衣服，惊魂未定地看着赵东隽，“没想到戏迷也这样疯狂。幸亏今天没穿裙子，要不然踩得……”
她不想被人认出，穿了件白色休闲衬衣，蓝色休闲长裤，踩一双小白鞋，赵东隽换下了白天的牛仔T恤，换上蓝色西装，套一件白色T恤，也踩一双白色鞋子，两个人的衣着居然出奇地一致，都是清新又自然，席沫看得一愣。
她掠掠头发，挣开赵东隽相握的手，“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