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这些士兵威胁的言语，白刈急怒，猛跳下马背，拔出荧惑剑往人阵中冲去。
那群宇泰国兵感到杀气，顷刻回身，举盾抬茅，只以为杀进来的这人也和刚才的少年一样，是村落居民。他身上穿的是普通袍子，身后也只有一人，士兵们挥刀而上，白刈这才想起——除非在性命攸关之际，神官是不能虐杀凡人的。除非有妖邪侵扰乱了天命，神官不得干涉凡间各国战事。否则神力一出，无人可挡，又和士兵拿刀剑屠戮平民有什么不同？
白刈在数十道兵器锋芒下收起荧惑剑，只用拳脚和剑鞘抵挡袭来的攻击，又不敢太用力泄了灵力，只怕一个闪失，便杀掉一群人。束手束脚不敢回击之间，乎有一柄铁剑自他头顶扬起，横亘在空，挡住了几把宇泰弯刀，正是悟道剑！
“江晗，你退后！他们伤不到我！”
“我知晓殿下手握万钧之力，但我就是不能看你身陷危急！”
对话间，又是几柄锋芒袭来，宇泰国的士兵见他二人有武功在身，不好对付，纷纷加入战局，每次出击都带了杀意。
江晗闪挡在白刈身前，舞剑回击，剑身折射着正午的阳光，直恍得牧人们睁不开眼。他的衣袍翻飞，身法轻盈，用尽了半年以来白刈教给他的剑术——再无一柄刀剑能探到白刈身前，再无一人可以将杀意传递到白刈之处。
悟道剑果然由精钢打造，硬度奇高，刀枪不侵，宇泰国士兵的刀刃砍在其上，竟是直接断裂开来。一把断开的刀片从空中落下，正好划到江晗脸颊上，划出浅浅一道血痕。
“江晗！！！”白刈喊道——他怎么也只抵挡，他怎么也不曾攻击！
江晗顿觉这样下去体力将被耗尽，而宇泰国兵又是几人接着几人，不肯罢休。他改了剑法，战意更浓，腿脚凌厉，或抽或击。不多时，便将宇泰国士兵全部打伤，一个个蜷缩在地，再无一人能够爬起。
江晗浑然未在意自己脸上的伤痕，只是回身执起白刈的手，道了一声：“殿下，你没事吧？”
白刈说不出话来……
他一千岁开始习武，常被玄武元帅安排与凶兽恶斗，或与比他年长的神官拼杀。他的父君有执掌生死之能，他的两位师傅都有雷霆之力。每当他被斗败，趴地不起，浑身剧痛，而危机还在袭来之时。他们却总是站在一旁说：“太子殿下，你站起来啊……”
“你还是太子白刈吗？这点就受不住了？”
“殿下，我教你的剑术你可没习好啊！”
白刈知晓他们这样说，是激将，只盼望他快些成长。可每回无助之时，他是多希望能有一个人，替他挡住袭来的凶兽和刀剑。他多希望能有一个人，看不得他受伤，不肯让他身处危险境地。他还希望有个人能关心他，在战后执起他的手，道一句：你没事吧？
而这些，江晗都做到了。他未有神力，他年少不懂战法，他只是无知无畏地挡在他身前，替他接纳袭来的所有恶意。白刈打开纳戒，从中取出灵药，轻轻涂抹在江晗的面颊上。
“喂……你们在干嘛，不打了吗？”
“我们不要面子的啊？这是在战场啊！”
蜷缩在地的宇泰国士兵看见他两人这惺惺相惜的形态，从牙关里蹦出了这样几个字。
江晗回身：“你把这称作战场？”
“那不然呢，你们两个，肯定是宇尘国军营里的！”
江晗闻声，嗤笑道：“我若真是军队中人，此刻你们便不会活着了。”
这时候，白刈清了清嗓子：“今日不取你们的命，是想你们回去通报一声，宇尘国牧民并不好惹。莫要再来侵扰边境了。”
士兵闻言，纷纷艰难撑地，有的爬了起来，有的互相搀扶，皆是不敢言语，萎着身形逃遁了。牧人们围过来，查看着其格其的伤势，对他二人连连作揖感谢，还要送马给他们。江晗和白刈已接收过对方许多馈赠，还是有礼的拒了。
此处自然不能久留，牧人们收拾着帐篷，准备另找一处水草茂盛之地。两个少年这便与他们告别，踏上了往北行的路。
落日之下，天穹一片晚霞。江晗行在身侧，被暖光度得少了几分冷冽，反而分外柔和。白刈望着他，由衷而言：“江晗，谢谢你。”
少年听闻，侧过头来：“谢我什么？殿下是天神，刀枪不入。倒是江晗卖弄了。”
他的脸颊上还有那道划痕，都是因为今日他没有狠厉攻击，才被断掉的刀片所伤，白刈问他：“我今日看你在战斗之中，依然心存悲悯。你是宇尘国可汗的儿子，本有立场杀了这些士兵，为何不下狠手？”
江晗微笑了一下，霞光便在他眸中映出，里面还有白刈的面容：“那日在渔船上，我虽不适，可我看见殿下放走了有孕的雌鱼。我便在想，我的剑法都是殿下教的，你如此良善，定也不愿用这套剑法来取凡人性命。”
白刈心中一动，不少凡间修仙上来的神官，尚且没有这么好的心性，所以也有回到故国犯了杀业被贬斥的，而他们这些天神，掌握了生杀夺予的力量，才会如此小心翼翼。
想道此处，他对江晗说道：“你是个当神官的好料子，今后你若成神，可愿与我一道守护苍生？”
那个少年却转头了，看不明他此刻的动容：“殿下只管守护苍生。江晗不管能不能飞升，都只守护你一人便好。”
这世间有太多的凡人求他守护，他们在他的神像前跪拜祈祷，他们供奉着功德无比虔诚。可是如今，身旁这个还很弱小的少年，他的善念不为悲天悯人，只是为了守护他而已。
大言不惭，或是心之所向，他就是如此无知而无畏。白刈沉默了良久，才说：“自今日起，我会将神官的修炼方法传授给你。江晗，你要记得，先守护好自己，然后再来守护我，好吗？”
“好。”他沉沉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