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回笼，肉香随风而散。
陆长思看见秦越带着林子舟回来，小军师去的时候精神焕发，回来的时候却整个人都怏耷耷的，陆长思微妙地眯了下眼睛，旋即收回目光，眼前的帐篷帘子还被撩开着。
步晚钟维持着掀帘的姿势，视线也正从那两人身上收回来，草原上的天空被渲染成了一片焰红，霞光一点点腐蚀整个草原，他的脸上也带着红色。
那双罕见的黑眸也是红的。
陆长思现在对红色几乎有了惊惧，他曾眷恋晚霞，但如今却发现，晚霞落幕，未必有日出的金光灿烂，惊心动魄。
他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帘子，顺手抓住步晚钟的手，说：“进去吧。故事还没有听完。”
步晚钟微微一笑，眼里氤着浓浓的墨色，又仿佛浸了水，变得缱绻温柔起来，“嗯。”
帘子放下，玉老裹着被褥在箱子垫起来的床上缩着，草原铺就的软垫有些凉，帐外剧光一闪，雷声轰隆隆砸下。
下雨了。
“这应该是入冬前最后一场雨了。”步晚钟道。
陆长思撑着手臂坐在床上，依稀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但片刻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笑了笑，“北方会下很大的雪，冬天好冷啊。”
“没有迦楼山冷，”步晚钟并不避讳迦楼往事，那些痛苦不堪的过程都由他一个人吃下，却并不觉得耻辱，“我给你找点热水，烘个火堆。你们先聊。”
说着，他立刻又掀帘走出去，有意识地给陆长思与玉老留下说话空间。
他就是如此贴心，陆长思忍不住叹道：“这小子长大成这个模样，你有想象过吗？”
玉如意闭着眼睛，那些绝美的流年与辉煌的权柄随着记忆消散，如今垂垂老矣的真实占据了理智，她笑了笑，感叹时移世易，也感叹人心不移。
“当年少教主不到登封就能把持魔教，神不知鬼不觉地架空教主与左右护法的权力，他那收拢人心的能力，东家从风华山下不是已经又见识过了吗？”
玉如意念起那年边界之上崩溃绝望的青年，烈火与鲜血浇下的记忆里，棺材压着行尸走肉的步晚钟，从铺天盖地的惨白中，自他眼前慢慢走过。
而她就站在光暗分明的暗处，站在南北边界的南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离开，耳中还依稀回荡着那句撕心裂肺的“我爱他”。
我爱他。
原来这就是爱，那么玉如意想，她也是爱梵林的。可她的爱跟步晚钟不同，她的爱夹杂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夹杂着指天为誓的忠心，夹杂着魔地血窟里对梵林的仰望。
她回忆着后来的一切，可记忆似乎又模糊了，她只能记得自己从林中一步步走回魔教，看见铁心登高一呼，铁心对她说了什么，她不在意。
她只知道，梵林死了，而步晚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杀了梵林的。步晚钟不知道……可她反应过来了。
是那颗药。
是她给铁心的药，不是步晚钟杀了梵林，是她，是玉如意杀了梵林。
她一步步走向后山，看见凋谢的梨林，然后又一步步走到山崖边，看着那上面的血手印。
那还是自己上次爬上来的时候所留下的，她看着那手印笑得凄惨哽咽，然后从山崖上跳了下去。
但她没死，她又被那条蛇接住了。老人又出现了了，他救下玉如意，玉如意却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那老者不是个简单人物，他对魔教的了解比我还要深，他似乎也知道魔教教主百毒不侵的秘密。”玉如意低着头，鬓白的侧颊上皱纹堆叠，看得陆长思有些走神，“……我找他算账，但他却解释说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跳崖后，崖底的风吹得脑子冷静了很多，也反应了过来。如果他想杀教主，教主已经死了，我也跳崖死了，他只要一走了之，谁也拿他没办法，他回来，还救了我这个毫无作用的死人，多此一举，就必然是哪里出了问题。”
陆长思敛眉，不消多思，就立刻想到了问题的根源，“……是铁心。”
玉如意苦笑，“起初我不确定，也许是那药在铁心那里出了什么事，也或许是步晚钟的体质跟那药有什么问题，更或者，或者是其它什么意外？直到我发现铁心坐上魔教教主之位，修炼乱欲功并且一直派人针对步晚钟的时候，我才终于反应过来。是他。”
“是他……”陆长思眼神复杂，“怎么现在想起来，还是这么不可思议呢？那个铁心，脑袋大脑子小，是怎么想到浑水摸鱼的？他又是怎么对那药做手脚的？”
玉如意摇头，“这一点我也不知道，我也没有去查过，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陆长思半晌没说话，似乎在斟酌着是否要继续问下去。
然而玉如意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她被这个秘密折磨了七年，同步晚钟一样，日夜难安。但庆幸的是，她这七年跟陆长思在一起，看着他苏醒、康复，开启自己新的人生，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老人说，历代魔教教主百毒不侵，不是因为乱欲功有多厉害。铁心修炼乱欲功这么久，但其实直到现在，也没有做到百毒不侵。”
“是药，”陆长思心领神会，也没有隐瞒，“教主传承除了口耳相传的乱欲功之外，还有一种无名蛊药。”
“果然如此，”玉如意脸上露出几分庆幸的笑来，“那个老人也是这么说，他说那药其实是苗疆特有的母子蛊。第一代教主建立魔教艰难，彼时对人众多，为了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乱欲功可防明枪，可他还需要一样东西去抵抗暗箭。”
而这东西就是那“药”。
“那人说，在南藏雪山深处有一群怪兽，已经活了数百年，不仅寿命非常长，数量还很多，能够不惧霜冷严寒，也不怕刀剑火药，皮糙肉厚不怕死，身上还带着剧毒。”
听到这里，陆长思终于明白了过来，却有些不可思议，“所以……”
玉如意含笑点头，“所以第一代教主动了心思，找到了怪兽的幼崽，搜罗苗疆替死蛊，想办法将母蛊放在了那些怪兽身上，留下子蛊。当宿主中毒之后，子蛊会吸收毒液，但却不会死。因为母蛊所在的宿主毒素强过世间一切剧毒，只要母蛊不死，子蛊最多只是沉眠。从此子蛊便被当做魔教的‘神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