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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中,各处粮铺人声糟糟,前来买米的百姓都与商家吵了起来。
原本十五钱一斗的大米,如今竟然买到了一百钱一斗,便是一夜之间翻了六倍不止!也就是说,原本可以买六斗米的钱,如今只能买一斗,而且还得去抢,否则不一定能买得到。
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如此哄抬物价,何况还是粮食,百姓自然不肯罢休,纷纷当着面,便将这些商铺的人骂成了‘强盗’!
“一百文一斗,你们怎么不去抢!?”
“你若嫌贵,大可不买!”那商家阴笑着,“我切还告诉你,如今京师中各处粮铺都是这么个价格!京师中商家粮食已经告急,再过些时候,便是你想买也买不到了!”
粮食告急?堂堂京师,怎会粮食告急?
米粮又不比胭脂水粉,其实嫌贵便能不买的?无奈,百姓见着商家态度强硬得很,却是只能服了软,乖乖交上一百钱,暂且买上一斗,说不定待几日粮价便又可下来了。
“这这点钱,可不够。”
“不够!?你刚刚不是说一百钱一斗?”
“那是刚刚。”商家又从腰后随意拿出一个标价,插在了米中,“现如今,一百五十文一斗了!”
“什么!翻了十倍!你这岂不是随意涨价,欺负我等!?”
“爱买不买,我只再提醒一句,这粮价只有涨,没有降!”
整个京师田地极少,便是产粮也只不过很少,再加上京师人口众多,要养活这么些人自然不容易。陈国先帝在此事上费了不少功夫,修建专门运粮的粮道,再连接河流将其改善成运河,如此才能保证能有源源不断的粮食往京师运送。
而官府获得粮食的渠道倒也简单且单一,朝廷将各式各样种类繁多的税收换算成具体数目的银子,在收税时只收现银,如此,在税收不收粮食的情况下,朝廷只能向粮商购买。
而其中,运往京师的粮食,绝大部分都出自江南粮商之手。
如今,在京师城外的码头上,早已准备好了一众劳力,以及一些士兵准备迎接着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次漕运。
可算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却是迟迟不见运河上有运输粮食的官船身影。
终于,在距离估摸的时间已经过了两三个时辰,这运河上才显现着官船的桅杆,不过,有经验的运夫,在瞧见那官船的吃水深度、以及航速过后,却是惊异的猜测着。
这运输粮食的官船上,好像是空的!
果不其然,待那官船靠岸,漕运官目光惊恐的望着空荡荡的官船。
“江南粮商自称今年洪涝,收成不好,故而始终不肯拿出粮食!”
完了!漕运官自感大事不妙,京中之粮一大半是由漕运,而如今漕运出了差错,那京师岂不是要经历‘断粮’的风险!
“京中两家一日连续涨了五次!五次!”陈皇在朝堂上踱来踱去,已经有些情绪失控的迹象。“米价从十五文一斗竟然涨到了两百文!将近十倍!”
粮价高涨,短短一日,京师百姓已然怨声载道,民以食为天,陈皇怎的不急!
除此之外,却也有令陈皇更加生气原因。
米价突然高涨,漕运突然断线,那所谓了什么南方大涝、产量骤降全然是一通屁话!陈皇有怎么会一点都不知晓?!
开科取士乃是立国之柱,而如今他们这些蛀虫将其啃食了大半。现在,竟然又敢拿‘断粮’之事做威胁!
太师始终那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镇定模样,陈皇瞥了他一眼,在这一系列事情之后,渐渐地,陈皇尤为厌恶他如今的这副样子!
身为太师,却欺君逼宫,便只为了他身后的那些个世家!所谓的忠君爱国,荡然无存!师生情谊,轻薄如此!
“陆运粮道上的粮食可到了?”
户部尚书唐卓忙上前应对着,“回陛下,粮道上的粮食多来自北方,故而受影响较小,户部昨日已经将陆运粮食入库。”
唐卓说罢,却又是为难道,“但是京师粮食来源中,陆运、水运和京师周围农庄收入,其中陆运水运为主,而在陆运水运二者中,水运却又占了大多。故而,若是来自南方的水运出了问题,便只是陆运却也是杯水车薪。”
唐卓身为户部尚书,在户部任职许久,对于他说的话,陈皇自然相信,可是水运又岂是那么好解决的。
陈皇低头思索许久,却也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办法。
“那如今京师库存的粮食,再加上陆运的粮食还可以支撑几天?”
从京城外运进的粮食,自然不可能即运即销,每一次,户部都会将这些粮食的一部分存入户部国库中。日积月累下来,却也有不少,原本只是为了应对紧急情况,比如情况最差设想的战时被围,而如今,却不想在一片祥和的情况下竟然京师会发生‘断粮’的情况。
对于陈皇所问,在上早朝前,唐卓却是已经有过大致估算,而如今陈皇一问,自然应对自如。
“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
陈皇思索着,若是如今从陈国各州府,急调粮食,或许时间上来得及,可是数量上却是远远不够。
江南熟,天下足。以往,除却江南,陈国个州府所产粮食能自给自足也让不错,甚至有些还需要用江南之粮来填补救济。而如今让他们来挤出粮食救济京师怕是艰难。
“至多多久?”
陈皇的追问,让太师等人有些意外。
唐尚书亦是一顿,言道,“若是京中朝廷派官兵维持秩序,每日每家严格按着人口勾粮,再挤兑些,或许可再多半月。”
那便就是一个半月了?
“唐宁!”
喊他作甚!
“臣在!”唐宁一应声,瞬间便招来了众人的目光。
“会试一案,查的如何?”
“林鹤的外甥卢令已经被提入大理寺,而名单上的一百余人皆已被收入牢中,等候审问。”
陈皇听罢,稍稍一顿。
“既如此,那便不要再查了。”
不查了?唐宁一愣。
有大臣看向了太师,稍稍露出喜色,太师亦是神色稍有松动。而康亲王与唐尚书则是有些惊愕,便这么罢休了?
“朕命你,下江南!”
下江南!?
……
力排众议,陈皇甚是有些武断的决定了此事。
下朝后,当着众大臣的面,陈皇指名点姓的让唐宁独自留下,而却是连太师的名字提都未提,以往,除了太师外,还从未有人被陈皇独自召见过。
陈皇对那个年仅十八岁的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唐宁,其恩宠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显现的不能再过暴露。
殿内,如今只剩下唐宁与陈皇二人。
唐宁默不作声,只那么默默站着,等着陈皇的发问。
下江南,此事太过突兀,是谁也不曾想到的。
低着头,唐宁却能感觉得到陈皇在注视着自己。
“你可知朕让你下江南所谓何事?”
寂静无声的大殿内突然的几句发问,令得唐宁一瞬间有些发愣。
“臣知晓,是让臣下江南调运粮食。”
“不对!”陈皇截然反驳着,但却有不解释,反而接着问起了别的,“你可知朕为何选你?”
“这……”唐宁有些被问住了,说自己又能力有本事?太过不要脸了些。“臣不知。”
唐宁听到陈皇有着一声嗤笑。
“抬头!”
唐宁不敢不从,便迎着陈皇的目光。毕竟是做了几十年的皇帝,九五之尊,那眼神中多了些东西,令得唐宁很不自在。
“朕能信你吗?”
唐宁一惊,慌忙言道,“臣对陛下忠心无二,自然能信。”
这样的问话,无甚意义,又会有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敢在皇帝面前说个‘不能’二字?可是陈皇却是盯着唐宁。
“好!那朕便告诉你。”
“朕让你下江南,调粮食这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朕要告诉他们,朕不想再忍下去了!”
陈皇一喝,乍时威严四起。
“那些豪门世家,作威作福的久了,便不知晓这天下是哪一家的了!”
唐宁谨慎听着。
“选你,是因为朕信你!”陈皇咬字铿锵清楚,却又一句感慨,“十八岁的正四品大理寺少卿,朕却也从未想到过!”
“可朕做了!朕赏你了!能让武国大皇子不惜冒险抢走的人,其人难道会是庸才吗?武人都知惜才,难道朕不知晓?!”
“而且,你敢做!你敢一怒斩两官,你敢为了那秣马县的百姓拦截朕的龙撵!”
“最重要的是!你与太师不和,太师视你为眼中刺,必然要除你,而你也要明白,没朕护你,你早已死了!”
陈皇没了声响,陡然一静。
唐宁知晓,陈皇这是在等自己表决心了。
“陛下对臣之恩,臣感念在心,万死不辞!”
“好!”陈皇大振,“朕命你明日,下江南,最好,能给那些豪门世家一些教训!”
“教训?”
“让他们收敛一些的教训!”
……
两个月前,唐宁以恩榜榜首却被外放至秣马县为一县知县,便当所有人都认为他短则三五年,长则数十年都不会回京的时候,不到一个月他却以擅杀官员的罪名,被传召回京。
而在京城中非但没受罚,反倒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以布衣起为大理寺寺正,而又连跳三级,成为了十八少卿。
现在,他又被陈皇派去江南,所有人都在猜测着,他会去多久,又会做出什么事,再回京师时,又会被冠以什么样的官职?
大理寺卿?六部尚书?太过荒唐,故而只流为京师毫无真实性的猜测。
一一向康亲王、唐尚书登门别过,而董国公那儿,未免太过牵连,唐宁只是让董堂带了句话而已,想必董国公也知晓。
临别时,难得的,红绫与唐晚晚、董铃儿三美站在一块送别唐宁时,唐宁面对着马车内对坐的柳如意,竟然恍惚间,生了些‘封建腐朽’念头。顿时,便有些坐立难安,怎么也抛却不了这个邪恶念头。
“有空,我倒是想跟你学几招武艺。”
此去南下,路途遥远,便是路程也有七日,途中枯燥,在加上唐宁听说,练武最为静心,学一些倒也无碍,总有个防身。
柳如意这一路下来,似总有些闷闷不乐,在与唐宁说话时却也只是寥寥几个字应付。好像便是从出京时便开始,也不知是为何,唐宁便只当姑娘家的一些时日到了,便也当做寻常,没敢多问。
柳如意一瞥,这几日路程,唐宁枯坐在马车内,无什么消遣,却是有意无意的将柳如意的模样观摩个仔细。
女子剑眉若是没有旁的五官依托,总会显得太过‘阳气’,而柳如意却是恰好,不多一分,不减一寸,沉敛、英气、却又有着本该与‘英气’是矛盾体的柔美。
对于唐宁想学武艺的想法,柳如意先是意外,却是又显的很是支持。面容中透着些高兴。
“现在学,倒是有些晚了。不过,我倒是可以教你几招应急的法子。”
“应急的法子?”唐宁显得有些急切。他对武艺这类高深莫测的东西一直都很有兴趣,“择日不如撞日,那倒不如你现在教我?”
“现在?”柳如意眼神望了望马车,意思是在这里总是不太合适。
唐宁故意逗着,“咱们这一路南下,说不定路上便有哪些不要命的匪徒,截了马车,到时候便真是你想教我,却也晚了。”
唐宁南下,却也有官兵护送,又打着官家旗号,匪徒劫道,想来也只是说说的事情。
“那好。”柳如意却也怕唐宁只是一时起意,再反悔了,当即便应了下来。
官家的马车,纵然已被特殊制作,却也免不了颠簸,而柳如意却能在马车内,稳稳的在有限的空间内打着一招一式。
唐宁很笨,在学武这条路上,笨的便是让柳如意也皱起了眉头。不过,见唐宁如此,柳如意心里却也显得惬意。
他若什么都会,便让自己在他身边显得多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