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广兰彻底臣服时,距中秋国宴已过了半年。
许多小国争着投靠东泽,希望得到大国的庇佑。官员特地挑了二月初,让他们统一朝拜。当日阵仗极大,叩首的外邦臣子成百上千,规模盛大无匹,难以逼视。
呼万岁千岁的声音,也响彻空中。
许多旧臣压抑住激动,转过头来纷纷老泪纵横。
“我以为东泽保持原样,就已经算繁盛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天!”
一位臣子深表赞同:“上回见许多国家同时臣服,得有三十年了,规模还远远不如当下。都是当今陛下治理有方。”
等黄昏时分,皇帝、重臣与使臣进殿谈话,其他新来的臣子则散开,他们心悦诚服地赞叹起晏霖。
“若无铁石心肠,断断不能成此大业啊。”
“铁石心肠?”背后忽然传来道嗤笑。
官员回过头,笑的人名为楚烨,是太傅家的次子。他至今未婚配,从闲职调到要职,将手下的人治理得井井有条。
大臣不满道:“怎么,帝王家不都是这般么?”
楚烨摇了摇头:“随你们怎么想。”对他们说晏霖其实只对敌人狠厉,对百姓心软得很,估计也没人会信。
他若是真心如铁石,那估计皇位都登不上。
理完国事半年来,晏霖都是日理万机。
势力一大,本就不少的国事越发紧凑。光是各地的政事,都能让他瞧上一天,但再忙,都至少有半月宿在蒹葭宫——穆槐所住的主殿。
即使有太傅丞相辅助,每天奏折还是能堆成山。若不是穆槐阻止,晏霖真能时常忙到通宵。一段时间前,他又设了几门官职,派遣不少能干的官员,终于不那么拼命。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三月,今日这些事情办完后,他也能偷闲些时候。
勤政殿内,将领拱手道:“疆域完全太平,请陛下考虑下春猎的事。”
即使唯一的刺头广兰没了,还是要定时向宫中汇报消息。汇报完就等着陛下提春猎。
说到此处,他声音中染上欣喜:“现在几乎没有忧患,多亏陛下!”
晏霖冷声道:“别掉以轻心。”
春猎是东泽是传统,以此显示天子的能力,昭示东泽江山的昌盛。
不过猎物都是臣子特地埋伏好的,去了还耗时耗力,听一堆奉承,没什么意思。
而且比起这个,晏霖有其他想做的事。便吩咐了侍卫几句。
身旁的侍卫早就不是沈青了,他来自吴仕阁,身手同样颇为干练。
听完,他讶异道:“陛下,您真这么办?这样一来春猎可苦多了。”
晏霖不置可否:“就准备吧。”
当下的东泽,国力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将领成日处于懈怠状态,多少容易放松警惕,他想刻意布置得严峻点,提醒他们居安思危。不然迟早死于安乐。
侍卫十分赞同,想了想又问:
“那……要不要带皇后娘娘?”除了面见重臣,众人皆知皇上皇后成双成对。
想到她,晏霖嘴角又不自觉上扬。沉吟片刻道:“朕先去瞧瞧她。”
这一年下来,早习惯什么都带着她了。
来到蒹葭宫时,天刚擦黑不久,穆槐罕见地没来接,反倒是几名忙里偷闲的宫女连忙行礼。
其中与她亲近些的宫女忙道:“娘娘黄昏时睡过一回刚醒,奴婢去告诉她。”
晏霖摇摇头:“别太吵了。”
宫娥心神领会,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重重珠幔下,穆槐见到明黄身影,早就笑意盈盈地等着。也不从榻上下来,她一向不和晏霖行虚礼。
鬓发微有凌乱,果真是刚醒不久的模样。
晏霖将她的长发理顺,对上尚有朦胧的目光,不由笑道:“就你这样,晚上还能睡得着?”
穆槐眨了眨眼:“能啊。我就是这么懒。”
他发现,对方越来越不像以前的高冷才女了。将这想法说出来时,女子不以为然:“你不也是?而且如果想,我可以变回来。”
……算了,这样挺好,一旦再次展现棱角就说明又有敌人了。还是说正事。
穆槐听完微微蹙眉:“春猎?”
“与其耗时耗力,不如借此表明这一切来之不易。”
虽然刻意往艰苦条件上布置,但危险不可能有,安排的官员本事都不差,若这都能出意外,那他们可真是吃干饭的;他也不至于蠢到,掉进自己挖的坑里。
穆槐瞳光微转,狡黠道:“所以,我们又能出去玩了?”
他确实想两人去来着,但抚摸下女子的面颊,晏霖忽然改变了主意。
“你留下来。”
自己是要刻意把条件办差的,十天半个月就回来,风尘仆仆带着穆槐做什么,和自己吃苦去?
他眸中微现自嘲,过去一年太任性了,什么都习惯了她陪着。
生怕对方伤心,温和道:“我很快回来。”
哪知穆槐顺水推舟,不以为然道:“你说得正好,我确实不打算去来着,条件多差。”
“打猎带着姑娘家去,多不方便。”
这是近来她头一次拒绝自己呢。晏霖问为什么,她扬了扬唇角:“就是嫌苦呗,好日子过久了,娇惯啦。”
她也会因为怕苦,不跟自己在一起么?会不会是说谎呢。
明明是遂他所愿,晏霖却没来由失落起来,僵着半晌说不出话。
穆槐忍俊不禁:“我说不想去,又不是不想你,天天想。”
又好言好语几句,他神色方才缓解些许,面对她时总是格外敏感,不过也特别好哄。
二人又耳鬓厮磨片刻,晏霖眼皮便沉了不少,这些天他忙得太多,一回宫中,连点缠绵夜话的时间都没有,原来当皇帝这么累。
不过,繁忙的日子快过去了,到时他就好好陪陪皇后。
他以为穆槐会失落,却见她只是笑道:“快睡。”好像不想经人事一样。
晏霖轻轻点了点头,将女子揉进怀里,没有做什么。
一年了还是这样,生怕她跑了似的。
等呼吸均匀下来时,穆槐才悄悄抬头凝视起侧脸,笑意仍然不曾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