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笼络权臣,罪不容诛,废掉其地位;身旁姓穆的御医即刻杖毙。
这是圣旨的大致意思。
负责传召的钦差官员来到晏府,在晏霖面前宣读旨意时,不禁满头冷汗。因圣旨中提到穆御医,因此穆槐也得来。
陛下怎么搞的,明明前些日子才重用起四殿下来,今日怎地突然要罚了?而且手段颇狠,像要斩草除根似的。穆御医也没犯任何罪,却要被杖责。
不过皇帝的心思谁也猜不到,自己只需念圣旨,旁的一概不归他操心。
读完后如释重负:“殿下,接旨。”
即使天子要杀人九族,除了谢恩也不能说别的。
按理说,听到这种话,谁都该害怕了吧。
哪知穆槐听完后,不仅没谢恩,反而没事一般地朝四皇子那瞧了眼:“果然来了。”
晏霖也微微颔首,面不改色:“本殿明白。但这旨意不能执行。”
好像,早有预料。
不能?钦差越发搞不懂皇家内部的争斗,身为皇子,难道不知晓皇恩的难以违抗吗。
但他只负责办皇帝的命令,底气也硬了不少:“殿下,得罪了!”
知道对方不会言听计从,今日他得了皇帝准许,特地带御林军来。晏府侍卫不算很多,全部搞定绰绰有余。
“那恐怕不行。”
晏霖的声音依旧云淡风轻,不知觉间却多了丝冷意。下一刻,门外便传来齐整的脚步声,赫然出现了几十名暗卫打扮的人!很明显,如果想要,立刻能出现更多。
他们严阵以待,那架势显然就是,敢动人一步,别想活着出去。
这身打扮,显然不是皇室的侍卫!自然也不是晏府的。
钦差大臣额上冒起冷汗,他只负责传旨。忙不迭走到室外,却发现自己带来的侍卫,都没了影。
因为他们,已经尽数倒下。但只是伤口瞧着骇人,尚无性命之虞。
带头的是位青衣裳的侍卫,笑道:“大人,我们不是有意针对你,但等风波过去,定好端端送他们回去!”
太乱来了!
“只要听话,你不会被牵连。”身后的晏霖再度开口,“因为,此圣旨本就不能作数。”
说陛下御笔不作数?
传旨官员心中混乱,别把抗旨说得轻描淡写啊!
但话还没出口,身旁便又出现了两名暗卫架住身子,动弹不得。沈青轻描淡写将至高无上的圣旨一抽,递给晏霖。
随即,晏霖便自顾自看了起来,之后还给那女子看了一眼。好像瞧的不是圣旨,只是本情节精彩的书。
“能看出来,陛下被太子威胁得够狠。”穆槐叹气道。
他轻轻点头,既然上头写的都非皇帝本人意愿,那父亲就是很明显被拿住把柄了。
“不过宋修立场已经动摇,只要他愿亲自揭露太子献药不是为治病,而是陷害,那晏熙难逃一死。”
威胁?钦差听得云里雾里。如此大的机密,为何会放任自己在这听,何况,怎会有那样神奇的药呢。
如果现在的宋首辅真如他们所言想活,那说出自己参与制药过程,唯有死路一条!对于只想捡条命的人而言,哪可能自愿上书。
怎么回事,自己是来传旨的!不该顺着他们想这些。
钦差十分尴尬,这些年就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沈青抬头发现他还在,便笑着招手道:“行啦,这没您事了,钦差大人受惊了,快给他带偏殿好好歇息!”
说得好听,实际是软禁。钦差半是被架半是被扶地进了狭小的偏房。
本该堪称灭门之灾的惨剧,以闹剧的结尾收场。他感觉受到了深深的侮辱。
穆槐见人离去,但目光刚与晏霖对视,想像往常般说些和缓气氛的话时,却猛地想起什么,直接走了。
这让人很是无奈。
晏霖能感觉到女子不讨厌自己,但她一直以来,仿佛都在刻意约束对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心结一般。
不论这些,来日方长。
翌日,朝堂。
看见龙椅上的皇帝,众臣不禁心下打鼓,陛下最近是怎么了,自从去年中秋害病,已许久没来朝廷这般勤过。
而且他眼窝凹陷,神色枯槁,精神状态明显不济。
带病上朝是明君做的事,可最近的陛下,实在不像个明君。
皇帝不管他们作何反应,现在的他对政事也没多少兴趣,只是想看看该处理的人处理没有。
下意识朝两位皇子所在的地方瞧去,虽然内心对不住霖儿,但为了自己的药,这不算什么。
但下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惊恐。
晏霖没有按照圣旨进牢狱,还是好端端站在面前。
不是下令将他关押了吗?
太子显然也没想到,立刻用阴鸷的眼光扫向了他!言外之意是,你若敢有花招,剩下的时日别想好过!
皇帝深吸口气,佯装镇定道:“四皇子,朕昨日的圣旨,没传到你手里吗?”
或许钦差大臣留了点情面,特地留一日让四皇子道别。虽不合规矩,但以前也有过先例。
“回父皇,已经传达。”谁知,晏霖却是坦然答道,“废黜,对吧。”
四座皆惊,最近四殿下在科举方面有功,可算将原本群魔乱舞的朝廷打理成正常模样,结果陛下直接无视这些,直接谈废黜?
太不符规矩了!
“那你怎地——”皇帝被这份从容搞得无所适从,声音中不禁带上了怒气。
“废黜皇子事关重大,牵扯者成百上千。您又无废黜的确凿罪证,请您三思。”
晏霖从容应对,他话多的时候很少,此时每句话,也同样有理有据。
皇帝怒目圆睁:“皇旨你也敢违抗?”
“本来朕还对你留有情谊,但你公然抗旨,将皇权置于何地?未免太目中无人!”
此话的情感半真半假,要是不说狠点,那五日后晏熙的药是别想了,死就死吧,他这辈子都不想体会再体会下那痛苦。
纵使皇帝已老,但天子之怒仍旧颇有分量,晏霖漠然地凝视他的双眼:“正因儿臣捍卫皇权,所以才不抗旨。”
皇帝不禁冷笑道:“你说出这话,不觉得可笑吗。你问问朝廷上随便一位臣子,有谁和你说过类似的话?”
他把话撂给众臣,等着所有人义愤填膺的反应。但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是鸦雀无声。
良久后,终于有人发声,可惜不是支持者。
“陛下,臣觉得您此举不妥。”
穆丞相的语气不卑不亢,即使面对天子也毫无退却:“现在进行废黜不合情理,无论是对朝堂还是民间,都毫无用处,请您三思。”
皇帝只能干生气,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臣也觉得不能废!”
第二个出声的是秦琅,看见陛下再上朝时他还很高兴,以为以后都专心朝政了。
哪知道一上朝就提荒谬绝伦的事!算是彻底绝望了。
他的口吻相比起丞相,要激进得多:“之前的朝廷,无论对饥荒还是瘟疫都坐视不管,还有了修仙等歪风邪气,现下好不容易有所好转,您希望东泽变成从前那样吗?”
晏熙觉得这人烦得不行,每句话都是直刺自己的。不由出口道:“你是觉得父皇之前理政不善?”
秦琅也不退让,其不畏权贵深得父亲真传:“一切是谁造成的,殿下自己心里有数!”
皇帝冷冷地瞧着这人,好不容易捞上官做,应谨言慎行才是,谁知却不通世故。
“陛下,请听臣一言。”
说话的是一位刑部官员,平时只管兢兢业业工作,皇帝甚少过问他的情况,他也老实本分很少上书,此时的嗓音,却明朗起来。
“此事传到民间,恐怕以后的人,都不会将圣旨当回事,也无人肯再为东泽尽心尽力。”
晏霖与这人不熟。
他见状微有诧异,先后与穆丞相、太傅等人对视,他们都微微摇了摇头。
不仅如此,在刑部官员劝谏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人发言,说的理由不尽相同,结果却大同小异,起初还是犹豫不决,越到后头,底气越足。
好像,对顶撞天子的行为毫不后悔。
自己本来只计划与丞相、秦琅等几位抗旨,目的只是在之后揭发晏熙胁迫皇帝的阴谋,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情况。
之后发声的所有官员,都不是他提前安排的,没有提前商量过,就意味自己无法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
即便如此,却还是为他说话。
为什么之前会以为,全世界都秽乱不堪呢。
眼底还是暗潮涌动,似乎微有动容。
剩下的人没这么大胆子,但内心的想法和发言者一模一样。
事情没有受到皇帝控制。
他气得双目几欲充血,自己不应该是说一不二的天子吗,到头来没几人听他的:“你们都反了!”
还三思个什么了,几乎所有官员都不同意,就算皇帝铁了心也没办法。
晏熙的眼神刹那间阴森起来,这群人不要命了,竟连圣旨也敢无视?
自己花了大半年才收买好的人心,只用一个月便全部朝向对方,他是如何做到的,未免太快了些!
尽管晏霖没靠绑架家人,金银收买等方式贿赂过任何人,但总有别的法子,不是么?
他心中不甘,但坐以待毙也不是法子,很快再生一计,长叹声道:“先前本殿是因擅自重用官员,才沦落到如此地步,看来四弟是要步后尘啊。”
此话是给晏霖泼脏水用的,可说着说着,自己竟也当真。
四皇子表面光风霁月,实际上结交官员,行为还不是与自己一样?凭什么,为什么他能有好名声?
或许这辈子也理解不了。
皇帝再怎么能耐,也没法将所有人都关押入狱。他气得连声咳嗽,只差咳出血。
等他咳完,晏霖才缓缓开口:“父皇息怒。”
既然事情比想象中顺利,那么便继续原本的计划吧。
也不管皇帝有没有息怒,继续开口。
“儿臣无意违抗圣旨,但这圣旨本就是被太子胁迫所制。若此旨意真能执行,东泽将国面无存。”
众臣的议论声又大了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虽然陛下近来荒废朝政人尽皆知,但谁也不曾往被利用的方向上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