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多官家子女聚集于此,忐忑不安地等着章絮出的体裁。
不仅如此,还来了许多无事的官员,多是喜好吟风弄月,想看看今年会有哪些出色的作品。
给出固定的题材,给众人两炷香时间作诗,最终自己写于宣纸上,先诵再展示,这般既能展现才情,也能展露书法,一举两得。
章絮清了清嗓子。他环视四周,今日不仅要选出入社的人,还要选出陪公主教书者,学堂那些古板的老头,她一个都不满意。
若是能去公主身旁,那才是极大的荣耀。运气稍差,也能进文社结交官宦人家,岂非美事。
“今年来考核的人比以前多。便出个难些题目。今日的诗中,至少用一回典,但不得有任何表露指明的字眼。”
四下一阵低语,本以为作诗,只需咏风吟月,怎么要求这么难?
他们平时只好为赋新词强说愁,对艰深晦涩的史书根本不上心。哪会顺理成章地引用历史人物?
而且,表面没有严格限制,可极易被说成借古讽今,根本无法放开手脚去创作。有好名声是重要,万一被治罪了更麻烦!
题刚下来,便难倒一大帮人。性急些的抱怨起来,直接扔笔表示弃权。
穆若娴微微扬唇,这角度或许刁钻了些,但她作为家中最受宠的嫡女,幼时又极喜相关的诗,这回反倒便宜了她。
看着周围人举头无措之状,这回她定将拔得头筹。
饶是穆嫣方才再猖狂,此刻也不禁瑟缩起来。
就算能临时抱佛脚,可对史料的信手拈来,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一炷香时辰过后,她的纸上还是空白一片。没有耐心,只能提前交卷。
实在不会,也不能强人所难吧!
“这样快。”章絮瞧见她犯愁的眉眼,便明白了事情原委。
虽然可笑,但之前已有几位交白卷的子女了。
反观穆槐,思路与动作都极快,动作轻巧流畅地磨墨,试笔。
她轻车熟路,与舞文弄墨的文人无异。但原主在穆府,可是连笔都没机会碰的。
柳眉微蹙,沉思更添几分别致的静态之美。拿起纸笔,挥毫濡墨。
正作诗时,却闻有人款款而入,连考官的神色,都谦让了几分:“江姑娘怎地来了?”
来者正是临宸文社最具才情的姑娘,吏部尚书之女,江芷。
她眉目如画,樱唇不点自红,高雅淡泊,最喜浅粉,整个人如同一朵清雅,淡然的桃花。
有人献媚道:“去年的比赛便是您得了桂冠,是真正的才女。今年再作一首,必定还会拔得头筹!”
江芷的声音暖若春风,拂地一众公子心底痒丝丝的:“今日我不作诗,只是想看,会有何人入文社呢。”
真正的才女?
穆槐微微抬眸,那江姑娘对此无丝毫否认,怕不是认为无人能超越自己吧。
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念想间,穆若娴的诗也已做成。章絮先前看的作品,要么过于堆砌,要么颠三倒四,此刻对剩下的人,自然也不看好。
可穆若娴柔柔的嗓音响起时,所念内容却叫人极感兴趣。
“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
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
简短的诗句却意味悠长,引用“尺素”“双鲤”两个典故,末句一语,一来用典,二来暗示,所言之语皆是肺腑之言,令人略感唏嘘。
展开卷轴,字迹娟秀小巧,能看出费了大功夫。
众人叫好一片,没想到她另辟蹊径。穆家还是有能人在的。
穆若娴虽家中官小,可她的才名难掩。既然她是家中的嫡次女,必然就会给她最好的教育。
江芷无声地笑着,也就这首诗能值得称赞,这些对手比几年前还要差。
接下来的几首诗,都是作的平平。因为两炷香时候太少,若给他们一整日,说不定能寻思出个凑合点的诗来。
穆若娴不动声色地微笑,所谓宠臣子女,不过如此。
见众人都沉浸其中,章絮便与身旁的助手闲聊起来。他半开玩笑:“丞相大人家的长女,也好舞文弄墨的。再过几年定能与这些人一比。可惜近日受了惊吓,今后醒不醒,都成未知。”
这句闲聊,被穆槐清晰无比地听在耳中。
她心中微沉,握着笔的素手,力道都紧了几分。
而离最终的时间,只剩下半刻钟时间。虽然难,但大多数人也都交了题来,唯有穆槐泰然自若,直到最后,才笔墨一挥,一气呵成写出几行文字来。
宋灵歌不喜吟诗,直接弃权了。她本也只是凑个热闹,看看这文社什么样。
“三姐也受不住,要弃权了么?”穆嫣幸灾乐祸道。
穆槐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若是弃权,我定然缩到角落,再不出声。”一句话将穆嫣的张狂,都噎了回去。
她的嗓音清冷如泉,诵出此诗时,周围都静默了些许。
“旧衣污碎弃不得,佯欢酒贺荣亲事。
难盼情切心冷冷,尽心即将己鞭策。
空瞧偶木忆前乐,端合贤氏执弦奏。
锦霞映眸犹觉梦,只念得前世瑟瑟?”
连语末的“前世”略带哽咽,听者都浑然不知。
语句中无字句提及历史,却将自己代入了一位,百年前身份显赫,却晚景凄凉的贵族女子。
江芷本是来看人笑话,没想到却四下沉默,连同来的竞争者都在细细品鉴,这可是去年自己没有的待遇。
轻笑两声,打破沉默想强行挑出错处来:“写得确实情深意切,可通篇全无对未来的期许。未免也太悲观了些。”
“的确,表象只是深闺怨诗。”穆槐美目中的情绪暗流涌动,“但各位,请留意每句的头尾二字。”
旧事难策,空奏锦瑟。
诗中女子一心沉迷往日的锦霞梦境,抱怨当前时日凄苦,表面是闺怨之作,实则对沉溺往昔的思绪,进行了极深的批判。
两炷香内,想出这种角度,立意,并迅速作成诗来,其难度可想而知!
这怎么可能?三姐本来是个废物!
穆嫣脸色通红,她已经不相信自己的记忆,只能胡乱诬陷。
“不可能,你从前一定作不出这种诗来,是不是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