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馆主”的女子正翻着医书,声音悠然。
“陛下也是人。”
她是个颇为俏丽的姑娘,瞧着二十多岁,不仅医术高明,性子也平易近人,很快与周围人打成一片。
身旁坐着位男子,他成天冷着张脸,只对这女子温和些。但有人需要帮忙时,也是毫不犹豫。
就像,传闻中的隐世侠客一样。
“就是。十五年陛下都没纳过妃,这还不算有情有义么?”
女子配药的手微微一顿,怔了一瞬间。
都十五年了,真快啊。
某日下朝,晏霖忽然而认真的“我不想当皇帝”,也仿佛就在昨日。
此时,外头又跳进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嗓音清脆:“馆主姐姐,我来抓药!”
不过,叫她姐姐?她当这孩子母亲都不多余。
女子抚着男孩的头发,一本正经地摇头。
“你不该唤我姐姐,该叫——”
算了,还是年轻点的称呼好。
周围的人纷纷调笑道:“不过姑娘,你今年到底多大?”
她当馆主才当两个月,只留下个假名字,名姓和年龄都未曾得知。但医术高超,大家倒也服她。
女子环视了下众人,轻轻眨了眨眼:“比你们都年长。”
众人纷纷摇头,这怎么可能?
在场的女子最大的都三十多了,但这姑娘皓齿星眸,臻首娥眉,顶多二十四五。说自己最年长,糊弄谁呢?
“不信就算了。”
身旁的男子微微偏头,忍不住牵起唇角,他冷峻的面庞笑起来也格外好看。
馆主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呀,我被夸你不高兴么?”
“以后,我也这么叫你吧。”
女子轻哼一声。
“别取笑我,医术好会保养,还成我的错了?而且,万一老了你嫌丑怎么办。”
不说还好,话刚出口,男子的面色骤然冷下几分。
都多少年了,还认为自己看重那张脸?
他是因为脸喜欢的她么?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不动声色抽出手去,不再理会。
女子的手僵在半空,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只是开个玩笑,不至于吧?他以前没这么幼稚啊。
哼了一声,决定不理他。
转过头扬声道:“可惜了,新做的糕点还热着呢,可惜要给的人不想吃啦。有谁要么?”香气刹那间飘散开,周围轰地热闹起来。
“我要!”
“做的是槐花糕么,馆主做这个味道最妙!”
男子眉心不自觉跳了一下,故作冷漠。姑娘也不理他。
气氛诡异地僵持,四周的温度都降了不少。但众人都无动于衷,该干嘛干嘛。
少年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但看见他们吵架,下意识想去阻止,上前一步:“你们别吵……”
动作被拉住,百姓个个嬉皮笑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们天天这样,等会就没事啦!”
“我赌一炷香内和好,十文钱的。”
这地方的人都什么爱好啊?
少年摇了摇头,看了眼榜上的名字,一想到以后能作为医者救人,他就心生自豪。
满怀期待地再抬头,那对男女又挽起了胳膊,好像没吵过架一样,一眨眼的事。
……长见识了。
听说陛下和皇后也是这么相处,每天小吵一下,接着继续温柔缱绻。他们两个倒挺像。
直到馆主轻咳一声:“别闹啦,我给他们发银针。”
此话一出,他们的暧昧劲才到头。
男子唇角噙起笑意,与她并肩而立。
这也是济世馆的传统。被挑出来有潜力的郎中,都要被馆主赠与上好的银针。如同师者,表达对学徒的殷切期待。
周围登时严肃下来,没人再说话。少年也正色许多,紧张地瞧着自己的脚尖。
那女子越走越近。
她和声细语,对所有人都一样,没有丝毫偏心和糊弄。
少年排在最后一个,呼吸都紧绷不少,所有人都和他一样紧张,生怕哪一步搞错了。
直到姑娘走到面前,柔和气息拂过,才没来由松了口气。
“给你啦,这是救人的。”
少年手心一阵温凉,转瞬间,女子已经郑重地将银针交到他手中。针泛着寒芒,但没来由地叫人安心。
她的目光分外温和,如同春日初化的泉水。
他怔了怔,记忆的门阀忽然被打开。
十几年前,自己流落街头,不甚服了带毒的药草病重垂危,所有人都说他没救了。
那时也有个姑娘,持着和现在一样的银针,眼神柔软地让人留恋:“没事,很快就好。”
其他人都说不成器了,怎么可能活呢?
谁都不信,他自己也不信。
但那姑娘真做到了,救了整整两天,硬生生把少年从阎罗殿拉了回来。还让他暂时住在济世馆。
事后,众人的目光充满艳羡。
“那是皇后娘娘呀,你被她救了!”
他捡回了一条命,但不在意那是不是皇后。只有一个想法:原来学医这么厉害,能起死回生!
自己只是穆槐救的千万人之一而已,能不能也那么厉害,救那么多人?
在那之后,他才异常刻苦地研习医术,只为来到济世馆,成为和女子一样的人。
眼前这人的气息,和当年分外相像。都是一样亲切和善。少年下意识握紧那针,仿佛挑上了重担。
趁他发愣,穆槐早已发完了针,和晏霖重新站在一处。
她笑意盈盈,格外动人,反倒男子面色不太好看,都十五年了,她怎么还这么招人喜欢。
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又打翻他家的醋坛子。
少年豁然开朗,猛然抬头:“你是不是穆——”
话音戛然而止。
愣得太久,原先站着的地方早已空空,哪还有人?
原地只留下幽幽冷香。
窗外灯火渐明,上元当夜,无数花灯光芒温和。
那两道人影早已不见踪迹,刹那间,便消失在重重灯火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