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霖去做第二碗药时,竺星正好路过。这些日子他都快成大夫了。
馆主被极苦的药味吸引了脚步。见到男子还在药炉旁守着,皱起眉头:“陛下,我知道你想让她活,可现在,服药也是受罪……”
“是她要喝。”他目不斜视。
到这个程度,竟还有病患愿意服药?
竺星奇道:“还咽得下去么?”
马上又觉得这质疑不合时宜,点了点头说:“好,你做吧。”
既然陛下任性,就陪他任性一回。
除了竺星,晏霖也寻过好几位天下名医为穆槐看病。可上至宫廷御医,下到江湖郎中,都说她撑不过元宵。
但穆槐对那些质疑都不以为然。该做什么做什么。
众医官议论纷纷时,还是竺星用一通训斥,堵住了他们的嘴。
笃定活不下去的是他,但现在穆槐想服药时,也没说一个不字。或许,他也期望有奇迹发生。
除夕一过,元宵来得也格外快。
当晚,晏霖没回自己住处,也没回宫。
都说这时该团圆,他现在只有穆槐一个家人,不找她找谁去?
他怕她觉得冷,犹豫了下,还是将少女揽到怀里,青丝将手背弄得发痒。一直不敢松开。
“你要是不想,我们就不吃药了。醒了就吃元宵吧。”
身上还有热气,但这点温度,究竟是她身上的,还是自己传过去的?他都搞不清。
直到深夜,小心翼翼地去探鼻息,这动作已经做了无数次。
毫无反应。
他愣住了,虽然早就有所准备,但接受恶果时,还是不知所措。
心头被杂乱的情绪填满,不知是愤怒还是难过,恶狠狠道:“你不是说没活够吗?”
说话不算话,多少次了?
没有回答。
晏霖心中撕扯般地疼,还想再说,动作却忽然僵住。
仿佛有谁,轻轻抚摸着后背。那感觉陌生又熟悉,让他心头大动。
晏霖生怕这是伤心过度的幻觉,一动都不敢动,却听一个极轻的声音响起。
“刚才是骗你的。”
他难以置信地瞧向穆槐,女子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眸,双眼寒澈。
看他伤心成这样,觉得很有趣。
她说:“我走了,以后过年谁陪你?”
晏霖心头悲喜交加,却说不出一句话。想了半天才抿了抿唇道:
“这玩笑开得太大,以后不许了。”
穆槐也笑了:“只有这一次。”
与此同时,天边浮现出丝熹微的晨光,与旭日一同升起。
此时的门外,一片唉声叹气。竺星想,陛下出来后,大概离崩溃也不远了。每信任个人,就没一个,谁受得了?
正思考着,却见门已悄声打开。
竺星暗道不好,开口便道:“陛下请节……”
但晏霖没有崩溃。
他面色平静地瞧着大片来者,手中还端着碗没吃完的元宵。女子靠在榻上,见状讶异道:“怎么这么多人,昨天也不是大年初一,要拜年也晚了些吧?”
这是什么情况?
不仅没死,还能说话。
笃定“活不过元宵”的大夫,都瞠目结舌:“这这这……”接连说了四五个这,才刹住车。
穆槐忍笑道:“睡一晚上,那吃的都凉了,有没有其他吃的?”
诗云最先反应过来:“有,这就去!”话都说不利索了。
好吧,元宵也只是估算日期,左右是这两日的事。
大夫如是估计,但被诗云骂了回去:“你们到底盼不盼着小姐好呀?”
医官连连道歉,其实没人想看她死。可心里还是想,这身体状态能撑多久?
但穆槐还是状态照常,众人又一次闭上了嘴巴。
一天,两天,三天。
一次又一次,活过预定的“死亡”期限,再没大夫敢轻下论断,由原先的“命不久矣”,改口成“或许真能活下去吧……”
晏霖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医馆也不再是一派死寂。
这下,他终于有心思去管别的事情。
二月初,他迫于形势,回皇宫面见了一趟众臣。
这回是真的拖不了了,称病也称得太久了些,连丞相都应接不暇。对所有臣子说了声“朕没事,病很快就好”,他们才打消疑虑。
但他还是一心惦念穆槐,见完后,快马加鞭地回到医馆。处理完这些事,已经两天过去。
打开房门时,却不见原本躺着的身影。
他心头隐约有个猜测,但更多的还是慌乱,赶忙去找,却处处不见踪影。
厢房,坐诊的厅堂都没有,最终想起什么,下楼打开通往后院的门。
在阳光最好的院落,晏霖看见她悠然地半坐在椅上,腿上还搁置着本书,青丝随意地垂落。
可算松了口气,但她什么时候,能站起来走的?
“你……”
穆槐嗔道:“你什么你,我发现你最近总结巴。”
竺星也在一旁坐着,见状也不满道:“我刚给她诊完脉,陛下你居然不在?”
晏霖听到诊脉,注意力一下凝聚起来。
“那她怎样?”
在穆槐面前,他总是无法镇定。
竺星没立刻回答,反倒是赞叹地瞧穆槐一眼。
“厉害啊,起初我们都觉得你撑不过去了,以后千万别让大家担心!”
说罢,熟稔地拍了拍晏霖的肩头:“都过去了,今后陛下可要努力啊!”
过去了,都过去了。
馆主说完,便拿着账本快步离开,焚云教覆灭,其实没必要装成算账小生逃难了,但他觉得挺好玩的。
阳光毫不遮掩地洒在院落,一草一木都镀上了层金辉。
长久以来的酸楚苦涩汹涌而至,晏霖突然想起,今天是春分。他直视白日,被晃得刺眼也浑然不觉。
穆槐在背后站起身来。笑道:“回头。”
晏霖没回头。他该感到高兴的,可眼眶怎么热了?
挺丢脸的,但不讨厌这种感觉。
见人不应,穆槐勾了勾唇角,索性三步作两步,凑到面前来,余光瞥见他泛红的眼角,笑意更浓了几分。
“您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做?”
晏霖百感交集,一时竟想不起来她指哪件事,这段时间,他承诺过的以后太多,要兑现也得挨个来吧?
穆槐眼中掠过狡黠,但很快认真起来:“你真忘了?”
“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晏霖一惊,却见她脸红了红,自我鼓励般地点下头。
在尚未反应过来时,便被穆槐环抱住腰际,轻轻掂起脚尖,吻上他微凉的双唇。
女子的呼吸十分紊乱,显然是头一次做这种事。
他脑中一片空白,直到瞧见对方覆上金色阳光的双睫,感受到温热的呼吸,脑海才渐渐清晰,心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他们曾无数次默契而狡黠地对视,阳浦镇,河东,晏府,济世馆。却从未离得如此之近。回忆接踵而至,最终定格在她遍体鳞伤地躺在狱中,生死未卜。
如果她撑不过去,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晏霖后知后觉,心头终于涌上劫后余生的喜悦,柔和地环住穆槐腰身,生涩而小心地回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