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句老话,牛背山上的闲云观,其实是一块不错的养生地。
池里深浅不一的莲花,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硕大的癞蛤蟆,不过有木异有事没事的蹲守此处,这些“懂事的”小动物,竟无一敢大声叫唤。
别说那些喘气的动物。即便是九龙池,那几条石龙张大的嘴巴里,冒出的青苔,都有了新意。
时间溜得飞快,温度由夏至秋,颜色由绿到红。
木异如同蚂蚁一般辛劳,每天忙里忙外的操持道观庶务,几乎忘了世间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很远处的山间,隐隐传来乐声……
木异帮伍韵从血桶里抱出来,擦拭身体时,耳朵动了动,望向了声音的来源之处。
伍韵僵硬又无声地看着他,蒙着一层灰膜的眼珠直愣愣地转向窗外。
两人默契已久,只需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想问什么。
“有点像办白事之类的曲子,隔得太远了,我也听不清,兴许是谁家死了人,这年头乱着呢。”
木异一边毫不负责任地胡说,一边用棉布捉去伍韵体表的干痂,又细心的蘸取药膏,涂满全身暴露出的血管。
雪白的绷带缠绕在糊成锅底的皮肤上,木异一圈一圈,耐心包扎着,嘴里哼着两人在一起时,常吟唱的小曲,最后在伍韵的胸口结了一个蝴蝶结。
重新服侍伍韵重新躺倒床上。木异点上养魂香,笑眯眯地看着烟雾幻化成白鹤,依次钻进伍韵的体内,这才俯身言道:“安心睡吧,我去做一会儿功课,晚些时候,再来陪你。”
木异撩开锦帐,走到门前,掐算着今晚的生门位置。借着月色,他东跨一步,西跳两下,踏着北斗星步,出得门来。
想了想,他又不放心地转过身,将门口的防护阵法,彻查了一番。
完美,一切正常。
远处的乐曲还在吹奏,在木异听来尤为刺耳,这就是极不识相的人家。自从他搬到这里暂居,自从他开始杀生取血,谁不晓得牛背山上有一个“妖怪”?谁不晓得牛背山的“妖怪”极爱清静,不喜喧哗?
妈拉德!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木异卷起袖口,准备亲自上门找人晦气去。管你是谁,在我道观的视野范围以内,就是不许你笑,就是见不得你笑!
不过,这个方位?
木异的耳廓动了动……是宛城方向?阳家?今天有什么喜事?
宛城,阳氏。
阳灵川立在内院,左右看过,确定身后无人,这才闪身进屋,关紧屋门。
昏黄的烛光下,他熟门熟路的在暗匣内,取出一卷画轴,再将这副手绘画像,挂在面朝南面的墙上,沉默地看着~~~
画里,有一位身着绯色衣衫的少年,鸦羽乌发,姿态挺拔,那人依着垂柳,眯起笑眼,仰望着山中景色,说不出的惬意风流。
看着,看着,阳灵川便觉得眼眶有些酸涩发烫。
他揉揉眼角,取出三支香,亲手点燃,插在画像前。双手合掌,他嘴角轻轻开合,不断念叨着。
念完超度往生经,阳灵川长叹一声:公平?或不公平,欢喜?或不欢喜?世间的纷纷扰扰,人们的冷眼旁观。也许死亡真的可以摆脱这一切。至少,可以躲开跳梁小丑的折磨。他掩袖盖在脸上,放任泪水浸湿了衣料。
屋外有家仆躬身请安。
阳灵川竭力忍住哽咽,将画像藏好,稳住声音,问道:“何事?”
“少爷,送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前期的嫁妆也抬进来了,老爷请你去前厅见礼。”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阳灵川整好衣冠,使劲捏了捏腮边,再努力挤出一丝笑,走至镜前,查看了一番~~~很好,没有破绽。
他这才打开屋门,吩咐家仆,前面带路。
阳灵川负手走在青石小径上,穿过几个花园,来到正厅,抬头正好看见几百年前祖爷爷的亲笔题字。
夜深高台坐,闻风雀归林……
未平人睚眦,谁惧鬼揶揄……
‘这世上若真是有鬼神不惧的修士,我便算一个吧,伍兄弟,你为何从不入梦一叙?’
唉……
星峰殿里的味道还是那般熟悉,淡淡的檀香,清清的流动。踏过走廊时,便听见阿父正在里面与人寒暄。是了,今日是暖房夜,也是该高兴高兴了。
木质大门平静地敞开,繁花似锦,烈火烹油。混合成一股奇妙的香气,这代表着家族还在延续,盛宴还未暂停。
阳灵川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礼数周全地向客人行礼。
明明没有心情,还得强装欢颜,总不能眼瞧着伍家沉沦下去。阳氏与伍氏联姻,大包大揽的将蜀中绑在自家身后。请柬已经发了出去,也不知会有几人到场。
要说以前,蜀中红莲,万蕊心火,自无人敢在背后议论长短,可如今的情形……
不过,阳灵川还是赞同阿父主张的,见人落难之时,若有办法,你就得出手相助,这是一桩善事。
他与父亲商议好了的,原本是想娶伍雁归为妻,结果,在议亲前,族里的那帮老东西忽然冒出来,说是不妥不妥,门户不相当之类,强逼着阿父改口了。
可自己不想在名分上委屈了伍妹妹。对抗之后的结果,便是双方各退一步,伍雁归依然是正妻,不过送亲的队伍,无法从正门踏入宛城。
阳灵川正色向客席的伍家总管道了辛苦,又议论一番明日的喜宴。余下的时间里,众人齐声道贺,往来宾客把盏。
应付完这一圈人,阳灵川有些头晕,踉踉跄跄地扶着小厮往后院走。
跨过院门,他屏蔽左右后,歪歪倒倒的继续往回走,路过了内宅庭院的水塘。
原本光滑似镜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层涟漪,少年郎特有的嗤笑声,随之传来。
阳灵川脚下一顿,眼中登时晴明起来,死死盯着那片熟悉的水塘。
整个水池仿佛被人用无根之火烧开了,剧烈滚动着。他张开嘴唇,眼睛越睁越大,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还未等他开口说话,巨大的水波组成了一条水龙,哗啦啦啦,带着水汽从池里飞出,兜头灌向阳灵川,将他浇了个结结实实的透心凉。
水龙一击得手,翻身回到水池。空中一声熟悉的声音,讥诮地骂道:“大晚上的敲敲打打,你家难道是铁匠铺子,在补锅吗?”
顾不得身上冰冷,阳灵川胡乱用手抹了一把脸,仰头朝着声音方位,欣喜道:“木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