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极。或许坏事做多了,天道难容。齐氏家主没能跨过元婴大限,渡劫失败,身死道消。那花妖伤心欲死,自愿碎丹,陪葬于地下。”伍韵也有些感概:“所以,当初上芸台阁,古氏是想找那花妖留下的东西。”
“那花妖死了八百年,还有东西留存?”
伍韵神秘地看着木异,问道:“你听说花灵么?”
“啊!你是说,芸台阁里,藏着那花妖蓄养的花灵?”
“是!”伍韵斩钉截铁地点头:“真正厉害的是那花灵,她才是花妖操纵香引的本钱。”
木异一下跳起来,口中啊啊啊叫个不停:“我说齐家怎么有那么多笨蛋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们发家不是自己的本事,原来是靠得旁门。”
伍韵也跟着笑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那后来齐家无人可用时,没人想起这个花灵么?”木异追问道。
“具体的内幕我也不知。不过,凡已开窍的生灵,主人一旦消失,她还会听下一任的吩咐吗?”伍韵站起身,望着远处,说出自己的猜测:“不会!失去花妖的牵制。天底下,再无人可以束缚她,最渴望的自由就在眼前。她不会留下!”
木异有些同情心泛滥:“霜飔,花妖好歹还有一个爱她的人可以同生共死。可那花灵呢?
“叶青,这并不只是传说故事。我怀疑此事的原委。”伍韵回身握住木异的手掌,紧紧地捏着:“我们这几家人,都在局中。因为身处谜雾,所以很多东西反而看不懂了。后面的事儿,都是大家拼凑猜测出来的,并不是事实。”
“欸?都是你们猜的?除了齐氏家主死后,花妖殉情而亡。后面的情节都是你们猜的?”
“不全是猜测,为虎作伥的花灵是真的存在。我们只是不知道那花灵会做什么。”
木异挠挠下巴,皱着眉毛,想了片刻,嘀咕道:“若是主人碎丹而亡,花灵必定受到了牵连。重伤后,无法现身作乱,她定然会找一处合适的地方疗伤。”
伍韵的眼睛亮起来,鼓励木异继续说。
“主仆之间的牵扯最为严格,所以反噬力度极重。若是我,定然去天底下最险恶的所在,修养生息个百来年,再回来报仇不迟。”
“为何去险恶处?”
“因为我们这一类生灵,需要的是实力。以最快的速度恢复灵力就可以,管它什么天理轮回。只有凶险残酷的地方,才有无数痛不欲生的鬼魄供我吸食壮大。”
伍韵一直以自己的思维考虑此事,没想到还有这种解释,换位思考一番,木异的说法果然有理。
“可这都是推测,如果那花灵逃出齐氏的话,以上才可能是真的。”木异正经起来,思维极缜密,他踱着步子,摇头晃脑的想了又想:“换做我,定然等不及封印失效。我肯定会耍尽花招,勾引下任家主开启封印,然后趁机溜出去。所以,她早就逃出去了。”
伍韵被语速极快的木异搅乱了思绪,插不上嘴,只得继续听了。
“花妖殉情而亡的那年…那年是哪一年?”木异又问。
“五百年前,九月初九。”
木异顿住脚步,回眸看着伍韵,重复道:“五百年前?”
“是。”
木异垂下眼眸,有些艰难地说道:“几百年前,我还是初生的小火苗,在东川城外晒太阳吸收日华时,见过一女子。此人一身香气,身影忽隐忽现,看不清面貌,却一身煞气。她见我正晒着太阳,也只笑笑,挥挥手让我赶紧走。她那时虽然虚弱,还是有实力吃掉我的,不知为何发了善心。她没吃我,却把我吓得半死。”
伍韵头回听木异说起幼童时期,不禁好奇。
“其实,也没什么。”木异用脚尖挑起吃剩的瓜皮,往草丛里踢,满不在乎道:“山里的妖怪都这样,能活下去就行,实力不济时,见着大妖怪就得赶紧溜。”
伍韵的心里还是难受,在自己见不着的地方,小小的蓝焰郎君就是如此长大的。
“所幸我命大,长大了。”木异大力一脚,将最后的瓜皮踢远,插着腰,得意地笑道:“你看,如今的我多水润,伙食多好。”
难怪你胃口如此好,见什么都想吃。伍韵抱膝箕踞而坐,呵呵笑了,招呼木异同坐饮茶。
用紫砂小炉煮着新茶,听着茶汤嘟噜噜地发出声响,木异手忙脚乱地洗杯沏茶,伍韵惬意地望着山下,心头的痉挛渐渐平复了。
……
这是一座树木繁复的庭院,紫藤树黄,脆竹叶绿,还有各色草药,翠星花、多罗木、甜枫叶、这些新绿,被晨间露水浸泡后,焕发出蓬勃生机,在阳光下撒发出淡淡的光晕。龙牙果、五凤草、酸角豆、金银花。这些,那些,一簇一簇,一丛一丛,彼此紧挨着生长,枝叶繁茂,不大的院子,视线所及处,各种药香,尽皆如此。
庭院不似传统意义上的庭院。自然,主人也不似传统意义上的主人。
当伍韵的拜帖刚递进去,飞至一半。
庭院深处,就传出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后,浮土扬起半天高。显然是炸炉了。红色的莲花帖子被火苗一把带过,撩着了,以眼见的速度,化为灰烬。
木异忍住想看热闹的心思,憋住笑脸,严肃地看着前方。心里的小人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连呼蠢货。
伍韵挥手扇风,屏去一些火药味,叹息道:“梅臣的院子,还是这般杂乱。”
对这般蹩脚的丹师,还是半个仇家。木异自然是一脸的嫌弃,用恶狠狠的眼神告诉霜飔:你可别指望我会指导他,咱们别多事,随便忽悠一下,赶紧走人。
伍韵了然地笑笑,对庭院里喊道:“故人路过,特来拜访。”
庭院里传来咳嗽声,越来越近,接着一个被炭火熏成花猫的脸从紫藤树后冒出来,花猫脸一见伍韵,立刻笑开了。
金色阳光投影在灰扑扑的脸上,还摇晃着雪白的笑容,搭配起来格外刺目。由此可见,此人时常饮用山泉,所以牙齿特别好。
“霜飔,是你?”花猫脸,赶紧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挥舞手臂,咳嗽着:“不好意思,每次见面都这样。”
尚德取过水盆洗了脸,照过镜子,黑灰尽去。这才分宾主入座。
伍韵微笑道:“又炸炉了?”
尚德郝然地笑起来,打着哈哈挠着头:“总是拿捏不好火候。好在我只是感兴趣,家里不指望我炼的丹药。”
木异忍不住笑了一嗓子。
那笑声过于放肆,引来尚德侧目,他收住笑脸,问伍韵:“这是何人,面生的很。”
伍韵拉住木异,笑着跟尚德介绍:“是我义兄,姓木名异,字叶青,乃是炼丹散修。”
尚德上下看过木异,有些诧异老友的眼光,但还是拱手行礼:“木兄有礼,吾乃西川水幕尚德,字梅臣。”
木异随手还礼:“好说好说。”
见木异敷衍,尚德也不生气,只跟伍韵寒暄。
伍韵轻轻咳嗽一声,拿眼角暗暗挑了木异一眼。木异咬紧牙关,连连摇头。
伍韵无奈,只好自行与尚德说话,木异闲得发慌,跟二人打过招呼,走出门外,准备看看院内的风景。
院里中央有一株紫藤,开得极妙,褐黄色紧贴着青砖走廊,藤蔓依附攀延其上,黄枝搭着烟灰,在蓝天的映衬下,和谐并存。藤蔓垂下的枝条,缀满了紫花,一朵朵细密的挤压在一起,团起来,仿若绣球。当微风拂过,院里荡起一股暗香。
木异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叹出去,再吸一口,再叹出去,呼吸之间,清香满腹,左右鼻孔轮流进出,正自个玩得不亦乐乎。
紫藤树上,传来几声黄鹂叫。
院外又来一人,乃是个圆脸姑娘。
姑娘扎着双环髻,额前一条红丝带,一蹦一跳跑进来,嘴里喊着哥哥:“大哥大哥,阿父唤你。”一见院里的紫藤树下,站着一男子,连忙止步,侧过脸去。
木异是个没规矩的大孩子,并不知道需要避让,见圆脸姑娘可爱,反而笑眯眯地开口了:“你脸色不对。最近是不是用过什么不该用的东西?或是吃错药了?”
谁听了吃错药,都会生气。圆脸姑娘果然粉脸一寒,哼了一声,晃身避开木异,直接进屋了。
木异见那姑娘不理,耸耸肩,并不生气,继续在树下吐纳呼吸。
圆脸姑娘进屋后,顾不得跟伍韵见礼,气哼哼地先跟大哥告状。
听闻外面小道士言语无礼,尚德和伍韵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尚德大怒,正想出门替妹子出气。
伍韵却站起身,对圆脸姑娘温和说道:“小樱勿恼,我那兄弟虽然孩子气,却本性良善,不会说谎。他堪望气息也从未出错。你的气色的确不对。”
“哪里不对了?我好得很。”尚樱跺着脚,气道:“霜飔哥哥莫要替他狡辩。那人无礼至极!”
伍韵无奈解释道:“你的气血过于充盈了。樱妹妹,水满则溢,过犹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