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韵走到吃剩的饭桌前,捡了十来颗螺蛳壳子,依次弹了出去,分布在柴门附近。
二人不再管外面的状况,饮酒地饮酒,吃茶地吃茶,只剩一旁准备看热闹的农户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伍韵笑着劝了几杯酒,后来醉了,更不知外面会发生什么,也不去想了。
一更刚过,木异合着眼皮,悄悄张开一条线。伍韵也合上书本,从桌前走至窗口。
月下,有四个黑影,口含刀柄,越过土墙,翻落入院,无声无息。
只是进得院后,一直在螺蛳壳之间打转。每踩到一个壳子,就跳将起来,奋力地与空气搏斗,摔倒后复再爬起,摇晃着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的往前试探,仿佛在过独木桥。
“哈哈哈……”木异笑得看不见眼睛,扶着伍韵的肩膀,捂住肚皮,上气不接下气。
那农户也睡醒过来,赶不及地过来看,也笑得胡须乱颤。
那四人,已经被螺蛳壳分开了。
各自努力前进。
其中一人咬牙很久,方才踏出一步,继而再踏一步,脸色凝重,手中大刀挥舞,像在与什么搏斗。
另一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被定住了。许久才双脚离地,齐齐地往前蹦。
再一人。模样滑稽地趴在地上,跟蛤蟆似的,爬几步,停下来,侧耳聆听,继而再爬几步。
“哈哈哈,哈哈哈,看名伶唱戏也没这么有趣。”木异故意乜了伍韵一眼,狂笑不止。
伍韵简直不知说什么好,自从木异误会自己暗恋那优伶,时不时的就冒几句酸话出来,偶尔是情趣,(自己还暗自得意了几天),天天如此就让人头疼了。
此刻又有外人在场,只得忍了,他指指窗外,示意木异别说话,看戏就好。
最后一人明显有经验,咬住下唇,嘴角映出一丝血迹,硬生生地逼迫自己清醒过来,闭上眼睛倒转身子,跃上土墙,准备遁走。
木异哼了一声,吹了一声口哨,土墙上,忽然冒出二具蒙着面纱的黄葛布衣的士兵,二人左右一齐伸手,朝黑影面门戳去。
黑影大骂一声,翻转身体避过,只得重新回到院内。
四人一会跳跃,一会爬行,直累得虚脱过去。木异这才吹起口哨,招呼葛布兵,将四人捆起来,带至眼前。
葛布兵强行将四人压在泥土里,木异搬个凳子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弹衣坐下,依次看过四人,笑眯眯地点点头:“还活着呢?今晚的游戏时间结束啦。既然还喘着气,就给我好好说话。”
木异神色一变,板着脸问:“尔等何人?受何人指使前来偷袭?”
“大人,大人。”有一人抢着开口:“且饶了我等,我们只是偷儿。在街上见二位资产颇丰,就起了贪念,跟随二位至此,我们只是想偷几个钱,不敢伤人。”
“我问你们受何人指使偷袭,你却跟我说偷钱。”木有啼笑皆非地看着那人,笑道:“可见是个不老实的。”
按住他的葛步兵口中一声闷喝,手里一使劲,将那人的脑袋拎起来,又狠狠地掼下去。
那人一声没吭,断了气。
余下几人四肢吓得哆嗦起来。又一人赶紧将头埋在地上,颤巍巍道:“大人容禀,是,……是咱们头,接了一桩生意,说是…”
“三儿,你敢?”最右边的胡须男人,勉强歪过嘴,大喝道:“不许乱说。”
木异打了个响指,葛布兵立刻给那人一个嘴巴子,一口鲜血和着满嘴的牙齿,飞出嘴巴,那人倒在地面,昏死过去,不做声了。
剩下二人吓得尿都要出来了。
那个三儿颤抖了好半天,方壮起胆子道:“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只是为了糊口而已。几位大爷,想知道啥,我都说了。”
四儿生怕不说也会死,连忙抬起脸:“我也知道,我也知道。”
两人争先恐后、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说完。
木异好不容易忍下他们说完一大通废话,吩咐葛布兵:“将他们送至下一个城镇,远一些,让他们慢慢走回家。”
一阵黄雾平地而起,待烟雾消散,地面活的,死的,一共四个贼子,都不见了。
伍韵望着天边渐渐露出的鱼肚白,叹口气:“我真搞不懂,那城主夫人为何如此?”
木异喝着剩余的米酒,满不在乎地站起身,带着几分醉意,歪走几步,靠在伍韵肩上,咯咯咯笑:“管他呢,既然这么留恋我们,不如过去直接问候一下。”
伍韵垂下眼,瞅着肩头眯眸偷笑的狐狸,那小眼神,带着一丝得意,一丝娇憨,闪着狡黠的光,撩拨的心都酥了。
“嗯。”几乎不带犹豫的,伍韵就点头允了。
木异自小野惯了,没啥规矩,一般都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一出是一出的。以往的朋友都是在各家藏书阁里发现的,交流起来也是偷偷摸摸,不敢多言。没有一人如伍韵一般,光明正大,始终如一的陪着他一起疯闹。
打心眼里开心!木异觉得自己的运道极好,能结交到伍韵这般的知己,不离不弃、毫无怨言、不求回报,一路相陪。他是越看越顺眼,觉着伍韵从上到下,由里至外,无一处不好。
所以,他想霸住他,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记号,也舍不得与别人分享!
木异憨笑着从怀里摸出黄历来,翻啊翻的,双眼焦距始终对不上去,直接将书甩给伍韵,斜靠在他身上,挥着手:“帮我查查,今天可顺么?我,我先睡一会儿。”
……
待木异打着哈欠醒来,枕边多了十几颗黄豆,他收好豆子,揉揉眼睛起身了,推开窗外,阳光刺拉拉地戳进窗户,他嚷了起来:“哎呀,都这般时辰了,霜飔你都不喊我。”
伍韵在在屋外和农户闲聊,农户见识过二人是手段,以为是仙人下凡,态度极为恭顺,还把那几贯铜线退给伍韵,说啥也不肯再收。
这里头,木异一嗓子嚷的,伍韵笑着摇头,起身跟农户道:“劳烦,请弄一些甜汤来。”
农户连忙去了后厨。
伍韵这才轻抚袍袖,翩然而至,见着抓狂的木异,微笑道:“见你酒劲上头,我便让你睡了。”
木异见伍韵进屋,心里的邪火也撤了,只有些余气,嘴里哼哼道:“这都午后了,再去城里,来得及么?”
“若想去玩耍,夜间刚好。”
“是吗。”木异接过伍韵递过来的甜汤,细细喝着,一边醒酒劲,一边捶着腰,眨眨眼,叹气道:“哎,我这不中用的身子呦,乏得很,只得依了你。”
伍韵瞧着木异敲打的部位,眼里闪过笑意。
一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狐狸,换了皮囊之后,越发顽皮了。他坐没坐相,斜靠在木床上,咕咚咕咚喝完甜汤,扔下碗,随意地歪在被窝里翻书看,发髻松散,身姿慵懒,全身像是没一根骨头似的。
‘他明明这般顽劣淘气,我却仍然觉得好极了、秒级了。这莫名其妙的心思,早已违背自己能接受的所有教导,能用什么词语来行容呢?’伍韵默默帮木异收好碗筷,也取出一本书,坐在床沿,看起来。
农户与他的婆娘偷偷在后面,撩起一块布帘子看着。那婆娘轻声问她男人:“当家的,仙人都这样么。屋里那么大,非得挤在床上看书?”
农户摸摸后脑勺,想了又想,还是想不明白,只得学着那高深莫测的神态,压低声音,道:“管那么多?那仙人的手段,岂是我们凡人能明白的。只得好生伺候着。”
入夜。
吕周氏正在里屋坐着,听着贴身丫鬟断断续续说着消息,不由地眉头皱起。
“都这般时辰了,那四人,还没有消息?”
丫鬟小心翼翼地奉上茶水,摇头道:“夫人,没有任何消息。”
“怪我大意了。没有摸清那帮人的底细,就派遣他们出去。”吕周氏揉着太阳穴,恨恨道:“都是那老贼,搞出这许多事,害我颜面扫尽。让他去杀人,他还下不了手,只得我亲自出面。”
丫鬟默默给吕周氏按摩穴道,并不敢言语。
“郎君还在屋里发火么?”
丫鬟赶忙停下按摩,躬身答道:“刚才随身小厮来回复,郎君哭累了,已经睡了。”
“玠儿这孩子就是心软。明日,去找几个美人来。日子久了,过去的事也就淡了。”吕周氏轻轻挥手,示意丫鬟退下。
木异坐在屋顶大梁上,晃着脚丫子,悠闲地听着对话,见那妇人起身,想去里屋就寝。他扭头对伍韵笑了笑。
伍韵了然,从怀里摸出点符笔,隔空在那妇人额前,虚虚一点。
符文随风飞化成一缕金丝,钻进妇人的脑海,吕周氏脚步一顿,眼前迷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