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在那头叹口气,语气放的更轻了,
“我理解你怨她,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不能给她一次机会吗?”
魏槐序抿唇,神情毫无变化,他凝视着电视墙上方三世同堂的合影,沉默良久后,语气轻似一口气,
“我给过了……很多很多回。我想爷爷也会理解我的。”
那头闻言一顿,随后无可奈何的叹口气,但最终仍旧留下了时间,
“小序,今晚七点,我们在北京亮二楼最里面等你,如果……你愿意来,就说是我预定好的,如果,”
那头难得犹豫不决的停顿半响,口气有些不确定又道,
“如果你不愿意来,我们就下周再约,吃火锅,听你的。”
魏槐序内心划过一丝对他父亲的愧疚,但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一个字,
“好。”
挂掉电话他却是再也看不进去剧本,躺倒在沙发上,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思虑万千,从爷爷到自己选择初中,再回到和父母的争吵和最后一意孤行的回国上大学,从头至尾都是他赢得胜利。
唯独爷爷去世那次,他连争执的机会都没有,输得一败涂地。也是那次,他和妈妈爆发了最大的争吵,在那之后他毅然决然放弃了伦敦圣三一的预录资格,独自回国。
当年的事似乎还在昨日,说的话依旧言犹在耳。
「我真的后悔成为你的儿子!你永远对不起爷爷,也对不起我!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
「是,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爸爸,但是如果我不那么做肯定会影响到你的学业——」
「在你眼里我只有学业了!因为你拿不出别的和他们炫耀了!你知道吗现在新闻报道也只会报道我学习多好,因为他们再也找不到其余可以报道的了!
世界之大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也有母亲是不了解自己孩子的!我告诉你阿加希米亚,这次我不会再听你的,圣三一我不会去,你大可不用费心!」
「阿序,Alva!你怎么能这么伤我的心?我是你的妈妈啊!不管怎么样我是真的爱你!」
「谁都可以说这句话,就你不配!」
魏槐序只记得他妈妈哭的悲痛欲绝,而他向来温和的父亲第一次发怒打了他,当晚他便坐上了回国的飞机;易怒又气盛,叛逆又不计后果。
他从冰箱拿了瓶啤酒,起身回卧室,边喝边继续看剧本,努力把这些不堪的往事忘诸脑后。
最终他睡过去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妈为了哄小时候的自己睡觉讲了一夜的故事。
魏槐序醒来时已经下午四点,他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将剧本放回桌上,冲了个澡清醒一下,开始纠结到底赴不赴约,在他眼里去与不去在意的都不会是母亲,而是父亲。
回忆起上午父亲的语气,他总会感到内疚,虽然结果注定,但他总不能辜负父亲的苦心。
这么想着他眼神坚定下去,以他少有的家庭聚会的经验,衣着不能过于正式,但这次又是在五星级酒店吃饭。
魏槐序托腮沉思,目光飞速扫过一排衣服,最后定格在烟灰色大衣上,略微满意的取下来。
——十分钟后——
魏槐序摆弄着深黑毛衣的高领,左手按通手机淡笑同那头聊天,
“好,等我把这部剧拍完就约酒,行啊来啊!我给你留票不来不是人!”
那头的大学朋友笑骂他票贩子,但还是答应他带家属来,
“行,我带茗娟来,你到时候可带着你一排中间的票亲自送给我!”
“想得倒挺美?你又不是我对象,你谁啊配得上这么高的待遇吗你?摸着良心说大学你坑了我多少次,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想要这待遇?疯球了吧!”
魏槐序开玩笑怼回去,伴随着那头大呼没人性的哀嚎挂断电话,做到了真正的无情。他兀自轻笑几声,心情莫名轻松的到地下车库把半个月未曾见光的斯柯达开了出来,难得勤快的先拉去附近洗的蹭蹭亮。
车店老板还因为他是混血长吁短叹的夸赞,并特地给他打了个折,而此举的代价就是他因为不好意思办了张月卡。
他到达北京亮的时候是五点半,魏槐序本着大多数青年都有的尊严和离家出走且功成名就的扬眉吐气将车子一气呵成停在酒店大门正对面,勾住钥匙甩了把手,大步跨进门去。
当魏侠文和妻子跟随领位到达空旷的二楼时,两人不住的相互对视,难掩忐忑不安,尤其是阿加希,紧张的脸色煞白,手脚冰凉。她深呼吸一口气,有点依赖的侧头看他,魏侠文极具安全感的握紧她的手走过去。
当看到坐在窗前的年轻人时,他们都难免感到陌生的恍惚,那人身形颀长,自然卷的黑发长及脖子,几乎遮住半张脸,唯独看得见发丝间点点蝶翼的睫尾。
一袭中长款的呢绒大衣搭配玄色高领毛衣,显得他的手腕格外纤细,但同色系的长裤却又让人觉得不合时宜的沉稳。
魏侠文望着儿子浑身裹挟满清冷倨傲的气质本能心头一沉,但又对此无能为力,阿加希作为母亲,自然也明白,她尽力维持住面上温柔的笑容,将无尽的疼爱藏在眼底。
“小序,你来啦!”
魏槐序回过头,眼睛平淡扫过魏侠文粲然大笑的眼睑,再看向他休闲风的羊皮西装和指间的婚戒,内心出乎预料的毫无波澜。
对于母亲,他只是匆匆一眼,便忍不住暗暗冷笑,真是正式啊,端着精致的妆容和今年的雕牌高定,可不是艳压群芳的歌后么。他站起身朝魏侠文淡笑道,
“嗯,洗完车,时间刚刚好。”
魏侠文闻言一怔,随后笑眯眯的点头,熟练的给他母亲拉开椅子,主动缓解气氛,
“坐坐坐,就当在家,小序想吃什么就点,不用顾虑。”
魏槐序坐回去,不客气的招过来一个服务生开口点了几道招牌菜,随后就听对面魏侠文让阿加希不要勉强。他扫了眼两人的婚戒,平白生出一种自己是外人的错觉。
“小序——”
阿加希柔媚的声音让他收回胡思乱想,魏槐序明白她眼神的意思,却并不愿领情,
“不用迁就我,你吃不惯。”
最终阿加希还是让人点了西餐,她因为自己无法迎合儿子的口味感到内疚,一直用抱歉的眼神看着对面,魏侠文心疼的低声哄她,让魏槐序有点受不了的低头开始摆弄红绳,想了半天只问了一句,
“你……是下了采访直接来的吧?”
这句话放在家庭和睦的聚餐或许只是句平常的关心,但在他们家却带有平地惊雷的效果。
在阿加希眼里这句话就暗喻她把事业看的比自己儿子更重要,在她最爱的儿子眼里自己过于精致正式,似乎还把这次聚会当作无关紧要的事。
阿加希脸色更白了,她有点紧张的想开口补救,就听魏槐序云淡风轻的又说,
“没关系,不用解释什么,也不必解释什么,我理解。美女!能给我上瓶青岛啤酒,谢谢。”
魏槐序很放松的点了瓶啤酒,然后笑嘻嘻的欲盖弥彰似的和魏侠文解释,
“哎呀!我实在不太喜欢白葡的味道,还是啤酒更合我胃口。”
魏侠文点头,手不着痕迹的握住爱人戴戒指的手安慰,魏槐序看到只当没看见的玩车钥匙扣。
气氛一时分外尴尬,对面两个人都希望能发生什么顺理成章的打破这份低迷——魏槐序手机震了,两人面色平静的暗自松口气。
魏槐序划开手机,是莺时姐发来的消息,
「黑曜光线的负责人想约你明天见一面,互相交流一下,还有具体谈谈你之前的履历。下午两点在我与地坛,你去不去?」
魏槐序不由挑挑眉,回想起昨晚的荒唐,看来他也觉得正式见个面比较好。
「去。」
再抬头就见魏侠文笑融融的开口,
“李伯伯说你在酒会被《茶花女》导演相中了,是什么时候敲定的?”
阿加希不由眼溢惊喜的看向他,
“我之前看过《茶花女》歌剧,听说这是他们筹备的第一班音乐剧,小序被选上了?”
魏侠文温和的点头笑笑,魏槐序难得心情好点的说,
“今早去试的镜,或许他们提前看过我之前的剧,我还没演就过了。”
阿加希难掩喜悦,魏槐序见后淡淡道,
“以后不要再给我塞酒会的通告,不适合我,虚与委蛇的我应付不来。”
“好好好,你妈妈也是好意嘛,她不也怕你资源不够么。”
魏侠文默默当和事佬,握住笑容愈发勉强的妻子的手,和她念叨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关系和人脉,让她不要再操心。魏槐序保持疏离的笑容望着这一幕,最终还是没忍住说,
“看,到头来我还是没让你们丢脸,我自己在中国也闯出来了,不靠任何人。”
“是,我的儿子最棒了!”
服务生犹如阿加希的救星,来的极为是时候,她把魏槐序点的菜布完,仿佛没看见对面有些狼狈的偶像笑容满面的又问,
“请问还需要米饭吗?”
“要——两碗吧,我妈吃不惯中餐。”
“好的,”
服务生转身要走就听魏槐序礼貌的又补充道,
“对了,麻烦你帮忙催一下我妈的餐,她估计饿了,谢谢!”
女生点头离开,魏槐序看着脸色终于带出不满的魏侠文,笑得理所应当,
“怎么了吗?我又没说她很忙等不了。”
“阿序——!”
“Cary别说了,我是饿了,我饿了……”
阿加希满眼央求的拉住魏侠文的手不停的说,魏侠文看出她眼里满溢的期许和水光,恼怒的面容瞬间垮下来,只剩无可奈何的憔悴。魏槐序举着筷子仿佛置身事外的又开口,
“爸,你先尝尝,听说味道不错。”
说着他把筷子里的豆腐放进魏侠文碗里,自顾自吃起来。魏侠文叹了口气,想开口但欲言又止,他分外清楚儿子的心结在哪,但却无法打开它,因为这也是他们家的禁忌。
不提还能维持表面的和睦,但如果揭开,恐怕以后他们就在也没有机会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团聚了。
服务生很快将牛排端上来,阿加希暗自颤抖的呼出口气,煎熬的开始切牛肉,她甚至开始感谢这令人窒息的安静,让她不必开口说话。
两厢平静下,魏槐序慢条斯理填饱肚子,笑眯眯询问道,
“爸,那瓶白酒你们不开吗?挺浪费的。”
魏侠文看了眼桌角与对面墙上的名画快融为一体的阿尔萨斯贵腐,满腔怒火终化成挫败,他摇摇头,
“等会儿……不急不急。”
魏槐序也只是聊表关心,听他那么说,也就耸耸肩继续喝自己的青岛啤酒;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礼盒递过去,便站起身带点东道主的意思,对惊异抬头看他的阿加希淡漠道,
“希望你在燕京过的开心吧,没事别出门招惹媒体。还有,希望你的百度百科不要虚报出生日期。礼物是莺时姐给我的,就今天给你吧。后面我也要忙起来了,没空寄给你。”
话毕,魏槐序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餐厅,似乎并未把阿加希的反应放在心上,只是口袋里的手不由自主抠了抠里面的绒毛。几日后魏槐序准时到达北京剧院,进行排练。
他先和女主蒂娜校对了几遍灯光和了乐队,然后围着桌子开始对词,而后便是一遍遍找阿尔芒的感觉,他上推特找出歌剧版演员对阿尔芒的人物解析,仔细研读。
阿尔芒无疑是爱玛格丽特的,但他又懦弱自私,为了能和她在一起,他和父亲争执甚至离家,但当发现自己无法支撑爱人的支出时又犹豫了。看见自己心爱的女主再次笑语嫣然的同其他男人交际时,阿尔芒恨的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曾在意她离开的原因,只是觉得自己被背叛而无情残忍的报复。魏槐序没有恋爱的经历,所以更不知道被背叛是什么感觉,他只能采用共情力去演绎。
导演望着镜头里魏槐序觥筹交错,笑容肆意的模样,不由疑惑他是否曾经真的是个纨绔子弟。魏槐序并不知晓他在想什么,只是根据角色尽力演出一种虽懂得上层派头但只是皮毛而已的模样。
蒂娜镜头外朝他竖起大拇指,导演朝他点头,拍下板示意排练版第一幕完美结束。随后便是拍女主的戏份,魏槐序在旁边待命,他喝口水开始看剧本默唱自己的内心独白。
很快,蒂娜便过完镜下来,朝魏槐序嫣然一笑,男人绅士的微鞠躬,转身上台。他想着如果自己坠入爱河会是什么样子,忽然露出如痴如醉的笑脸,歌声悠扬又满含缠绵,
“那个女孩——便是我梦中情人,窈窕啊身姿盈盈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