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去吧，太阳真君……
申如鹤心头大震，他猛然觉得这话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过。
拿去什么？拿到什么地方？
眼前陡然浮现起一团幻影，幻影开始的时候飘忽，如同一团薄薄的云雾，但转而渐渐清晰凝实，仿佛他本来就是幻影中的人。现在不过是回到原本的地方。
周围幽深晦暗，处处涌动着暗红的熔岩，液体粘稠，缓慢地顺着地势向下流动。
他看见自己一步一步地沿着台阶走下去，岩浆的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他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可这袖子刚接触到皮肤，申如鹤猛地停了下来，这袖口的绣花极为精致细腻，像极了姑娘家的绣衣。
从袖口中伸出的手十指纤纤，如笋如玉，手心虽然盖了一层薄茧，但从外表上看漂亮得就像个女儿的手。
申如鹤再低头，第一眼便看见了腰间的佩剑，剑柄流转着血玉一般的光彩，润泽低调，无比奢华。
正是在史兼清心境里看过的那柄太阳真君的佩剑，神剑日影。
他是回到了前生？这又是什么地方？
申如鹤扶着额头，努力回想着，但他越是努力，微薄的记忆就像流水一样泻去，根本想不起一丝半点。
前生的记忆已然残破不堪，申如鹤脸色苍白，指节紧紧抵在额前，想了一会儿，他终于放弃了。前生究竟怎样，都已经过去了，与他无关。
他恍恍惚惚地顺着这条路走，不知前方通往何处，不知前方等待他的到底是什么。他走了很久，一旁只有涌动的熔岩，灼热得可怕，几乎要将他的寸寸肌骨烤化。
莫非前生太阳云鸾的居所就是这般地方？这就是……太阳殿？
申如鹤心中猛然升起了这个念头。
不知怎么，他想起太阳殿一词后，这地方便莫名给他带来了一种熟悉感，周遭熔岩的热浪也不是那般难以忍受了。
“阿鸾。”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完全是下意识的，在申如鹤意识到自己前生的名字是云鸾之前，申如鹤便停下了脚步，回头。只见一素衣青年站在他身后，面容清寒，仿佛深秋的严霜。
“史公子？”申如鹤下意识道。
那人皱了皱眉，不解道：“阿鸾你说什么呢？谁是史公子？”说着，他快步走到申如鹤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动作幅度与史兼清几乎完全相同。
“逊香真君。”申如鹤下意识后退一步，虽然他明明就知道这是史兼清的前生，可就是有种亲近不起来的感觉。
凌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要找出他与平常不同的地方，却不知芯子里已经换了人。他只当云鸾生气了，心中也不快：“阿鸾，你要是还为那件事担心大可不必。她已经回不来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看清这一点。”
她？
太阳真君云鸾一生惦念之人，唯有他的师尊——前任太阳真君昭焱。
在残影一般的记忆里，杀害昭焱的便是凌寒，正站在他面前的这位逊香真君。
想到这，申如鹤不由得失声道：“你？是你杀了她？”
凌寒一脸莫名其妙：“阿鸾，你说什么呢？谁杀了她？她是谁？”
申如鹤平复了一下心绪，猛然甩开凌寒正要伸向他的手，快步沿着这条路跑了起来。
“阿鸾！你别乱跑！”凌寒一个箭步蹿到申如鹤面前，张开双臂挡住了申如鹤的脚步，“这里不安全，到处都是太阳真君的结界，你过不去的！”
太阳真君？他过不去？
申如鹤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太阳真君昭焱？”
凌寒奇怪地看着他：“是啊，阿鸾，你平时不是最尊敬你师尊的么？今儿怎么直呼她的名字？”
申如鹤的脑子很乱，现在昭焱还没死，不过要是没死的话，他这一身女装该作何解释，不是说云鸾化女相是为了纪念师尊昭焱的么？
“我就知道你这么出来肯定要出事。走吧，阿鸾。”凌寒随便地把手放在申如鹤的肩上，申如鹤从凌寒的瞳孔之中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
男身女相，百媚千娇。端的风流绝色，世间罕有。
这张脸不似他前些日子看见的那张酷似昭焱的脸，昭焱尚有三分英气在，而这张脸却只剩下了女子的娇柔。
凌寒看申如鹤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并不知道申如鹤是把自己眼睛当成了镜子，不由得有些不安：“看我做什么？弄得你像以前没见过我一样，阿鸾，再不走的话，我们就赶不上帝君的宴席了。”
“帝君的宴席……是么？”申如鹤沙哑着嗓子问，旋即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一切都抛在脑后，“逊香真君，我不想去。”
凌寒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不去？不是你左求右求拖我去的么？怎么现在又不去了？难不成你忘了么？”
“算了，不去了。”申如鹤有些分不清自己现在在的是什么地方，如果说这才是现实，那他之前见到的又是什么？如果说这不过是一场梦，那梦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
“只有让他去轮回所在，才能成为真正的太阳真君。”青龙抬起头，声音变得低弱起来，仿佛已经失去了一切力气一样，巨大的龙首一低，浮在水面上，硕大的眼睛盯着史兼清，“这些是太阴元君的意思。”
史兼清怀抱着申如鹤，心头酸酸的，许久才颤声道了一句：“有劳你了。”
青龙缓缓道：“轮回之所确实痛苦，但这能让他想起他已经淡忘很久的东西。太阴元君对太阳真君，果真用情至深。”
史兼清身形一颤，勉强压制着凌寒出鞘的想法：“你说什么？用情至深？谁对……谁？”
“自然是太阴元君对太阳真君。逊香真君，你想想，世间几人能够做到数千年只为一人苦心经营，不惜散尽修为……”
“你说玉琅他散尽修为？这怎么可能？”史兼清将申如鹤抓得更紧了，他一直有着一种恐惧：玉琅会把申如鹤从自己身边抢走，就算玉琅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如果青龙说得是真的话，玉琅做得比自己做得多，要是申如鹤因为感激而答应自己的话，那他是不是也会因感激而答应玉琅？
玉琅明明已经有了水师溟寻，为什么还要过来招惹申如鹤？就算申如鹤是云鸾，为什么云鸾已经死了，硬是要把他拉回来，也要令自己转生，在自己面前夺走申如鹤？
“逊香真君，别走岔路了。”青龙低声道，“世间可不会只有爱这一种情感，太阴元君也不至于如此。”
史兼清陡然抬首，定定地看着青龙。
“我老了，也罢了。”青龙轻叹道，“逊香真君，你可别忘了，这孩子当年是为何而死的。朱雀那丫头待他，终究太无情了些。”
史兼清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比他，我都能——”
“但你不得不承认，你依旧无法接受这些。你在害怕这孩子喜欢的是凌寒，你的前生。”青龙看见史兼清近乎愕然的神情，落寞地笑了笑，“你也不比惊讶，我活了这么长时间，还掌握了一点命数之理。也从情君那姑娘处知道了为情之道。”
史兼清盯着青龙，放慢了语速：“你快死了。”
若是旁人听见这番话定以为是诅咒而勃然大怒，但青龙并没有，它头低得很，几乎就要埋在水中，良久才道了一句：“是，你说得没错。”
“是……史鼎么？”
青龙摇了摇头，涩声道：“逊香真君不用乱想，我好歹也是四灵之一，能与天界中层神官战个平手，寻常人怎么能伤得了我？”
史兼清马上就反应了过来：“那是因为木魄石？”
青龙苦笑：“逊香真君你既然这么聪明，为何还要事事在太阳真君面前犯傻呢？你说得对……就是木魄石，那人其实已经被木魄石附了体，只不过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罢了。”
“史鼎被木魄石附身？可他明明没有——”
“木魄石不会直接附身，而是潜移默化地改变人的心性，诱导宿主一步一步朝着它想要的方向发展。”青龙说着，巨大的龙驱竟然微微颤抖，拍起一层赛过一层的浪花，浪花打在岩石上，褪下一层艳丽的红。
青龙盯着空中的那青碧色的漩涡，漩涡运转平稳，方才长出一口气：“太阳真君在里面恢复得还不错，若是太阴元君知道了，一定会很欢喜的。太阴与太阳本就是天下两极，无一不可。逊香真君莫要因此挂怀。”
史兼清的凌寒已经抽出了一半，虽然他属水，但很遗憾的是，他并不能像寻常水灵根修士那样掌握疗愈，他有的只有无限的冰霜杀伐。但他还是想试一试，万一呢？水生木，万一他能救回青龙呢？
青龙看向史兼清的凌寒，无奈地笑了：“逊香真君不必了，虽然我不说，但逊香真君也应当心中有数。我的命数已经尽了。在我死之后，这世间的四灵便彻底泯灭了。这世间不日后会有大风波，逊香真君，一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