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江琛巡再次来见连川得时候,愕然发现自己那耗费巨资修建的华丽海池中,除了精心饲育的鲛人之外,居然还多了个圆滚滚的幼小女童。
看那鲛人对女童照料的温柔又细心,哪还有当日摸他一把就要打人的凶样?
岂有此理,江琛巡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他甩袖离去,边走边吩咐随从:“去!寻几条一人长的青尾鱼来,本公子要广发请帖,召开炙鱼宴!”
身后的老管家苦口婆心劝他:“如今多事之秋,大少爷不如过些时日再举办宴会?”
江琛巡冷哼道:“崔景如今靠上了门主孙女,张狂得很。本公子又怎么能跟那个纨绔示弱?如今正好拿这没良心的玩意儿壮我江家声势!”
任由老管事如何劝说,江琛巡也不肯改变主意。
江家主在绾霞麾下忙碌大事,闻言只微微一笑,道句“随他去罢”。
江琛巡得了父亲首肯,更是放开手脚,珍奇异宝一件接一件搜罗进府,发誓要让参加宴会的世家子弟大开眼界,从而不敢小觑江家。
又不知抽了什么风,嫌弃连川赤身裸体不够文雅,特意在跑过来同他絮叨:“书上说鲛人都会织龙绡纱,你会不会啊?”
我会织个屁!连川窝在水底,不打算搭理他。
“原本我想给你买几匹金羽布做衣服,可是这种布太出名了,又不能防水,万一旁人见你不穿龙绡纱,怀疑你不是鲛人怎么办?”
江琛巡叹了口气:“那我只有甩几鞭子,令你哭些鲛珠,堵他们的嘴了……到时候可别记恨我啊。”
一步三叹,缓缓离去。
入夜之后,江府周边灵气波动,海水翻腾了许久。
第二日一大早两匹纯白色的纱布放在白玉板上,阳光似流水在布面上滑动。
江琛巡捏着下人送来的“龙绡纱”,觉得自己仿佛捧着一汪清泉,沁凉的水气透过手心穴位流入经脉。
常年被阳火炙烤的经脉,瞬间平缓下来。
他低头在白纱上深深嗅闻,含糊不清地吩咐下人:“先给我做身衣裳,剩下的再给那青鲛。”
这纱又薄又透,要想不露肉非得重叠十多层不可。时下又流行大袖宽袍,二十尺布还不一定够,哪有多余的匀给鲛人?
下人面露为难:“要是没剩下的呢?”
江琛巡摆手:“那就不管他了,鳞片覆尾,不穿也没什么。”
于是,连川拿着两掌宽的白纱条气得发抖时,正对面江琛巡站在润白石板上,被一身宽大白纱衣衬得神采熠熠。
他举了把黑檀折扇,徐徐扇风,稍后抱拳作揖,诚恳道:“多谢多谢。”
谢尼玛个头!
江琛巡扳回一城,把连川气得钻进水里,自己得意一笑,迈着四方步离开。
海草送来炙鱼宴的消息,半晌后委婉地问道:“这宴会是不是针对您啊?”
连川顺着海草担忧的目光看向自己鲛尾,不自在地动了动:“不会吧,我毕竟有半个身子是人呢。”
“那些世家子什么没吃过啊!万一想尝个鲜呢?或者……只吃下半身呢?您还是逃吧!”
越说越血腥,连川急忙捂了桃桃耳朵,费尽口舌才劝走忧心忡忡的海草。
躺在水底随波飘荡,连川翻了个身,青纱尾鳍无意识地舒卷。
那些人要是真的丧尽天良,准备拿自己当食材,就用师父的剑符打他们,到时候能死几个算几个。
要不吃自己,那也要跟江琛巡好好算一算账。王八蛋,小爷的水灵纱就是撕碎扔了也不给你穿!
至于方法嘛……还得好好想想,总不能牵扯到自己身上。
连川打起精神,让海草去打听宴会名单。
举办宴会,后厨肯定有宾客名单,以便避开客人忌口的食材。
海草匆匆返回,跪在白玉石板上佯装擦地,飞快地说着:“听说有个贵客要来,招待他的杯盏是府里最好的雕蓉灵玉。接下来就是您让我打听的女子,杂役称她为东仙子,她也会来。”
“还有各家宗子宗女,宾客名单上有三十二位。其余支脉弟子,名单上面没写。”
都是年轻小辈,那各家家主哪去了?几个域主呢?
连川问道:“近日江家主在不在府中?”
“不在,听杂役闲谈,有人说江家主许久没有回府。”
“府中有没有个什么先生或者供奉居住?”
东娘思索片刻,肯定地回答:“没有,后厨每日备下的灵食只有您和江公子身边的护卫取用。江公子有自己的小厨房。”
这么蹊跷……
连川恍然大悟,暗道自己笨蛋。绾霞聚集麾下,又生造出一片陆地,总有自己的用意,召集下属共谋坏事不是应该的嘛……
想清楚这一点,连川估摸着,就算自己弄砸了江琛巡的宴会,一时半刻他也没办法查出纰漏在哪。
连川让海草在宴会那日,带好桃桃躲在大厅附近,若是有什么变故,也好顺手带走她们。
海草满脸忐忑地答应下来。
八月初三,一大早连川被后院沸沸扬扬的声音吵醒。
几名杂役抬着五条比连川还高的青鲵,意图放入海池。
连川铁青着脸,幻出寸长利甲吓唬他们。
几个杂役商量过后,战战兢兢在连川眼皮底下灌了五桶海水,带着青鲵一溜烟跑了。
紧接着就是乐班演练的丝竹声,下仆提着杯盏布置宴会的叮当声,合了炭火的焦糊味一起飘来,让五感敏锐的灵兽不堪其扰。
连川深觉失策。如果不是一开始就伪装不会说话,现在好歹还能大喊一句:“别吵啦!”
如今说什么也晚了。
他深深潜入水底,拿了如意,继续干着这些时日暗地里的活计——挖洞。
江琛巡打造的这座海池,首先考虑的是华美奢靡,然后才是禁锢功效。
连川用五色目看过,玄铁做的栏杆深入池底一丈左右。他便在池底掀开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打算绕过栅栏,掘出一条直通海岸的水道。
到时候哥哥出去查探,万一惹了什么麻烦,还能溜回江家大宅,让江王八背锅。
考虑到还用得着那王八蛋,连川怒气稍歇,心想:若是一次将他气死了,倒是不太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