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陈星浔和贺云深打算一起离开了这座城市。
车站内,他们并肩而行,老太太也在身边。人群吵闹得人脑袋嗡嗡,空气还充斥着杂乱的味道,泡面、辣条、臭脚味什么都有……
老太太有些紧张,浑身紧绷着坐在椅子端,陈星浔拉着她粗糙的手,无声地安慰她。
回望二十五号彻夜难眠的等候,陈星浔总觉得大梦一场。
贺云深震惊全校的分数、络绎不绝企图拜访他的人群、贺家顽固的要求以及淡定的贺云深本人。
703分,三年以来的全市最高分。
那天晚上,陈星浔先是陪贺云深查了分,服务器拥挤登录不上,他急得满头大汗,又呼吸急促,紧张得心快要从嗓子眼蹦了出来。
后来再三催促,贺云深才弄了个小程序,他们才勉强挤进去了系统。分数出来的那一刻,陈星浔不敢相信地连看了好几遍。
最后激动地抱住贺云深,还幼稚地mua了一口。
倒是贺云深云淡风轻,似乎自己分多少都无所谓。
轮到查陈星浔的分数时,两个人的情况就刚好相反。贺云深眉头紧皱地坐在电脑前,手紧握鼠标不放,看这破系统哪哪不顺眼。
陈星浔就在他身后悠哉悠哉地吃雪糕,看贺云深快把鼠标捏碎了才出声安慰他不着急,反倒被贺云深凶了一句:“你自己的成绩你不操心?”
陈星浔瘪瘪嘴:“阿巴阿巴……”
懒得理你。
最后结果,贺云深点出来的,521分,是个好彩头。
反正陈星浔挺满意的,分不高,但是足够了。
结果贺云深眉头一紧:“数学91?”
大事不妙……陈星浔脚底抹油,立马开溜!
后来就是例行的贺喜了,可把老梁高兴坏了,填报志愿的那几天都是乐得合不拢嘴,说七班的孩子是他的骄傲。不过贺云深性子冷,想采访的人一律被拒。
这次七班大部分都考得极好,宋禾与贺云深两个高分,七个六百分以上的。
后来,陈星浔去了央美,贺云深在他的劝说之下去了北大,双胎姐妹花一个在贺云深隔壁,一个南下去了厦门。
令人意外的是,状态不佳的宋穗发挥超常去了厦门,而心态良好的刘鑫乐去不如往常来到了北京一所普通大学。
陈星浔拿到了各自的录取通知书之后,就决定举家北上了。一是贺云深开学早,他们提前去好有时间安排;二是想带老太太去首都转转,看看富强繁荣的祖国如今海清河晏的模样。
还有一件事是,他们得先安家。虽然老太太想留在农村,但是陈星浔坚持她一起北上。老人家年纪大了,留在那个偏僻的乡村实在是放心不下,而且健康问题也是个炸弹。
北京房租贵他们是知道的,如今贺云深脱离贺家,陈星浔也是个没人管的孩子,经济是他们考虑的首要问题。
贺云深没什么问题,这次高考成绩的奖金、从前的积蓄,他算得上富裕。但是陈星浔不一样了,他的专业学费和日常开支大,自己的存款用了不少,目前也没有除了画画之外的收入。
拿到通知书后他妈妈给他打了个电话,然后给他发了红包他没要,也直言以后不用她花钱找什么弥补。
失望从小陈星浔就从她这里吃足了,不想再吃了。如今她有了新家庭,朋友圈晒着自己的新生宝宝,也许什么时候觉得愧疚了就给陈星浔钱当是“补偿”。
陈星浔不稀罕这样的“母爱”。
老太太的院子卖不了几个钱,家里的破烂家当也不值钱,考虑到老太太对这里感情深厚,他也没卖,就把家里的鸡鸭和一部分东西以及田地处理了一下。
零零散散卖了不足三千块钱,老太太还想把自己的存折给陈星浔,说是让他先用,就是给他攒着交学费的。
老人家省吃俭用了大半辈子攒的几万块钱,陈星浔哪里舍得用,就告诉她自己有钱,让她自己留着养老。
有一天,贺云深把存折递给了他。
原来老太太偷偷拜托贺云深,让他用这里面的钱给浔浔租房子、交学费,说自己有低保,还有钱……
那天陈星浔缩在贺云深怀里悄悄哭了半宿,他才更要坚持自己一定要北上,要努力赚钱,要让老太太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老太太。
他不肯要贺云深的钱,因为知道他非池中之物,这些钱自有大用;不愿意接受他妈妈的施舍,所以只能更加努力。
北京的房价贵比珠玉,而且他必须得租个有院子的房子,又得权衡两所学校的距离,符合条件的房子少,租金就没办法少。
贺云深不愿意看他太辛苦,就拜托贺云清提前给他们找好了房子,也不会收陈星浔的钱,为此两个人还吵了一架,
其实只是陈星浔单方面不接受,贺云深觉得他太在意这些琐事,没有必要计较。
“我不想,太依赖你了。”陈星浔会自责,会觉得自己没用,曾经他就生怕自己让贺哥分心以致耽误前途,贺云深已经没了贺家。
贺云深岂不知陈星浔的小脑袋瓜里的忧三忧四?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捧着陈星浔的脸说:“就当是先欠着我的,等你宽裕些再还。”
“也不是不可以……”陈星浔思索了一下,“那咱们得签个合同……或者借条什么的。”
“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收些利息?”
陈星浔面露难色:“也……不是不可以?”
贺云深笑了笑,做了个口型。
陈星浔脸蹭的一下就红了,磕磕巴巴,声音细若蚊足,说……也不是不可以。
北京四环外的一处小院中,一棵粗壮柳树二人堪堪环抱,青翠柳条如瀑而垂落,老树之下一座秋千在微微摇动。红砖木栅、蝉鸣扑蝶,幽静闲淡,一只幼狗趴在树荫下乘凉。
陈星浔一家就在这里定居了。
家庭成员还多了一只小狗,叫团波,是只田园犬。陈星浔和贺云深一起挑来的狗狗,给老太太找个伴。
北京的天气干燥炎热,常常像个大烤炉,烤得人都要融化了。但老北京有一股独特的悠闲范,就像饭后散步的北京老大爷,拿着蒲扇又扇走了烦闷。
这几天忙碌和水土不服,让陈星浔小小病了一场。他也没来得及带老太太出去转转,看看繁华的首都,看看万里长城和故宫博物院。
病好后,陈星浔开了个线上“星云”画室,正式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贺云深在忙互联网经济方面的工作,他也不懂,只知道最近他早出晚归也很是忙碌。
陈星浔最喜欢画院子里的老柳树,他坐着画画,团波就摇着尾巴在他脚底下趴着,老太太在院子下弄了土,说是要给他们种绿色健康的蔬菜。
柳条婀娜摇曳,总给人娴静淡雅的感觉。陈星浔却最欣赏它的韧劲,所以一直打算给它画一幅画。
没过几天,宋禾和刘鑫乐就前后脚来他们家看他了。
刘鑫乐还是那痞子样,吹着牛皮瞎扯一大堆,说他刘鑫乐定在北京城混得风生水起,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肯定少不了你陈星浔的。
陈星浔敷衍地点头,看他说得绘声绘色,就随口提了一句:“宋穗最近咋样了?”
“不知道。”刘鑫乐顿时语调落了下来,声音沉闷闷的。
“还吵架呢?”陈星浔有些吃惊,以往他俩没少小打小闹,吵得多和好也快,这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倒是冷战了好久。
“没吵架,性格处不来,掰了。”刘鑫乐没什么神色,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句话。
陈星浔有些尴尬,连忙换了个话题。作为双方的朋友,他本来该劝劝刘鑫乐,毕竟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矛盾,但是宋禾来的时候在这件事上转达了宋穗的意思,不用劝任何一方,他们的事情会自己解决。
看来解决方案就是分手啊……陈星浔唏嘘感慨,朋友变成恋人又分开了,从前不再,往事难追……
不知道这一帮子人还有没有机会重聚。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会不会后悔因为和对方置气,而错过了这段时间。
送走了友人,陈星浔又开始画柳。古人有折柳送别一举,而他在离开北京前送了一副七班的合影画像,画大概留在了老梁的办公桌上。
天色渐晚,云霞渲染了天空,像是一匹梦幻的丝绸,织云编星,铺在了人间的傍晚。霞光打成一束,恰巧闯进了陈星浔的窗户,他在勾勒最后几笔色彩。
云晚归,人也晚归;云已归,人也当归。只是人怎么还未归呢?
陈星浔想得出神,恰巧完成了最后一笔画。又忽然觉得眼前一暗,有什么什么遮住了他的窗户,他抬头,贺云深就静静站在窗外。
陈星浔先是被吓了一跳,看清了之后立刻眼前一亮,非常惊喜地出门去接贺云深。
嘴里埋怨着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眼睛却笑得弯弯的,眼里都是贺云深一人。
“你可得给我个赔礼。”陈星浔让贺云深坐在他的桌子前,然后指了指他的画作,“喏。”
“起个名?”
“真聪明!”
贺云深看着画里的柳,又看了一眼院中的柳,然后抬手在画旁写了“听柳”两字。
“听——柳?听,柳,听柳!真是个好名字!”陈星浔高兴地举起来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他男朋友字也写得不错,“我决定了——我要把它裱起来,日日看!夜夜看!天天看!”
后来贺云深亲手做了个框架,将画挂在了窗户对面。
透过窗是柳,窗后也是柳。
后来,陈星浔开了画室,画室里挂了形形色色的画作,比这幅“听柳”技巧成熟的大有画在,但这幅画还是被挂在了最醒目的地方。
总有游客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幅画心里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说不上来哪里好,但也总觉得挪不开眼。
听到这话,陈星浔总是笑笑。
画里的树施展着枝叶,青翠盎然,颜色宛如春日中最勃发的野草,又好像每条柳枝都吸满了生气,它们恣意昂然、无拘无束,仿佛大草原上最自在的雄鹰。
但你又能看到风的存在,就像能感受到人的存在一样。清风徐来,风过柳摇,蒙荫并肩而坐的两个青春少年翻开他们的书页,上面写着彼此的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