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时,伙计将银子塞到腰间,嘴里嘀嘀咕咕。
“这位夫人,虽然长得尖酸刻薄,但是出手还真大方。”
尖酸刻薄,是如今东凤国人对干他们女皇陛下长相的统一描述。
见过女皇陛下的人无一不摇头失望,私下里指指点点。
“先皇明明浓眉大眼个子高大,为何这位长这样?看起来比那些男人还有娇弱,看那身板,看那腰身,简直是丟皇家的脸。”
“可不是嘛!陛下那张脸可真是尖酸刻薄,看起来就不是明君该有的长相。”
就连虔大南自己都不喜欢自己这张脸,两弯柳眉过细,她便整日画着凶悍的粗眉;腰肢过细,她便在腰间裹了层层布料;身子骨架太小,她连夏日都要穿四层衣月I
为了不看自己那张糟心的脸,虔大南甚至让人撤掉了后宫里所有的镜子。
可怜那些側君们,每次梳妆打扮时,身旁的太监还要端着盆清水候着。
她的长相之所以这样被人垢病,无他,一点儿也不英气。
五官太过精雕细琢,在东凤国人眼中,这就是小家子气,是很不讨喜的长相。
叶初起初不知道东凤国人的审美,只是在路过荷花池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瞥到了虔大南那张脸,差点被气晕过
去。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自此,她让司衣局制了一批花花绿绿好看又轻便的裙子,洗掉了眉毛上的石黛。
虽然说她尖酸刻薄的人变多了,但叶初很是满意。
这不是夸张,她现在这副长相简直就是狐狸精转世,在叶初见过的女人里,也就只有沈冰宜能与虔大南一比了。明明有着虔大南这么个粗犷的名字,却顶着张倾世妖姬的脸,不得不说这书的作者是个起名鬼才。
其实东凤国盛行的女人长相并不丑,只是偏中性一些,要求五官大气锐利。而不是像虔大南这样,哪儿哪儿都透着
媚气。
据说虔大南的父后便是一位精致妖娆的男子,看来这孩子继承基因的时候偏科了。
雅间里挂了几幅字画,叶初看了眼落款,发现这些字画居然都是当朝一些才子的作品。
她眼睛对着字画,神情逐渐严肃,喜鸣以为她这是看入神了,殊不知她的精神力已经溜进了隔壁。
隔壁的雅间与她这间摆设不同,在窗前摆了一张四方大桌,上面展了两幅水墨画,四位男子立于桌前,正低着头品
鉴。
叶初一眼便注意到中间穿月牙白袍,手执折扇的少年。
即便还未看到正脸,他周身的气度已然让人忽视不了。
她耐心地屏息等待,仿佛怕惊扰唐突了他。
韩子敬正专心看着画上题的诗句,忽然感觉全身被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住,似乎有一个人离他极近。
他皱眉看向三位好友,三人一脸茫然地看着韩子敬变脸。
“淮安,你这是……”
韩子敬摇头,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画作。
低头时,耳朵和脖子那白晳的一片,悄悄红了起来……
叶初在韩子敬抬头时便收回了精神力,回味了一下自己刚才看到的美人。
青山欲拢风,碧湖将掩雾。
这是他身前的画作,用极简单的笔墨勾勒了一幅日出山水美景,美不胜收。
可叶初却觉得,韩子敬比画作还要美许多。
他美到叶初无法用性别来定义,无论是用来夸赞男子还是女子的词来形容,都生怕一个不当玷污了他。她忽然有些理解虔大南的心情了,看到这样一个美人,一向任性惯了的女皇陛下确实是忍不住的。
不知不觉沦为颜狗的叶初捂着扑通乱跳的小心脏,一个劲地往肚子里灌茶水。
她此次出来只是想单纯地见一见韩子敬,如今知道他长什么样,她打算稍后就回宫了。
吃完最后一口点心,又喝下最后一口茶,叶初想着回宫路上还挺久,就打算去解决一下个人问题。从茅房出来时,叶初听到隔壁茅房的动静。余光里,隔壁那只掀开帘子的手陡然顿住。
手指细长,骨节明显而不突兀,像是一件艺术品。
叶初疑惑地看向那人,然后手也僵在半空。
韩、韩子敬也来茅房了?
一想到刚才两人就隔了一堵墙,叶初脸颊有些发热。
韩子敬诧异地盯着叶初,随后脸上涌现出十分明显的厌恶和愤怒。
若是叶初仔细査看,定会发现那厌恶愤怒有些浮干表面,像是硬挤出来的。
可此时叶初不敢对上韩子敬的眼睛,手也慢慢收了回来,试图用茅房的帘子挡住韩子敬的眼神。
呜呜,现在装傻还来得及吗?她的一世英名啊!
韩子敬嘴角绷紧,觉得此时自己应该引用多位先人的典故,对眼前的女皇陛下好一顿冷嘲热讽。在再次见到虔大南之前,他也确实是在心里这样演练的。
在每次想起上次的折辱时,韩子敬就会冒出几个新的典故来,如今都快集成一本书了。
然而方才对上她的眼睛,他不知为何,居然生不出愤怒的情绪来。
那双眼睛清得像冬日晴雪消融后留下的水迹,不再被那些让人生厌的心思遮挡,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失神不过片刻,韩子敬迅速清醒过来,立即在心里唾弃自己。
眼前这个女人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而是东凤国臭名昭著的女皇陛下,就是这个女人,三番四次辱他清名,甚至欲对他行不轨之事,他方才居然对着这样一个女人失神?
韩子敬对自己很失望,又没地儿发火,只能甩开帘子大步迈了出去。
叶初同情地看着少年恼恨的背影:多好的孩子啊,气成这样也只是甩了下帘子。
要换做是她,大概早就将对方大卸八块了。
回到皇宫,叶初一切表现如常,照旧看书、用膳。
等叶初午睡时,喜顺公公终干得了空,赶紧招来喜鸣问话。
喜鸣记着他的叮嘱,将一路上发生的事情记得特别牢。
“陛下一出宫门就去了东街那块儿,找了家书坊选了几本书,然后……喝完茶水后,陛下说要去茅房,茅房去得稍为久了点儿,回来的时候看上去很高兴,说自己的疑惑解开了,然后陛下就带着奴才们回宫了。”
喜顺公公听完了,没有听出破绽,看来他家小陛下是真的学好了。
他欣慰地笑笑,让喜鸣替他当值,自己则亲自去御膳房吩咐备下叶初最爱的几样点心。
见完了韩子敬的叶初连着高兴了好多天,每天笑容满面地当她的傀儡皇帝。
几曰过后,叶初被告知该举行两年一次的皇家围猎了。
丞相和蒋棠忆等人其实早就准备好了皇家围猎的各项事宜,只需要叶初开个口宣布一下就行了。
不过接到名单后,叶初颇有深意地眯了下眼睛。
这份名单是丞相和蒋棠忆共同拟定的,不仅包括了各家女官,还有个别家眷,比如各家的子女,比如——盛远将军还未过门的夫郎韩子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