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部队渐行渐远,修银终于没忍住,故作随意地问:“三小姐,你之前和你妹妹独自去说话,都说了些什么呢?”
沈南风看他一眼反问:“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修银眯了眯眼睛,解释道:“你们说话时,频频看向我这里,我当然以为,你们在说的事情和我有些关系了。对不对?”
“……”所以说,沈南雨是个根本不会背后说人坏话的,她边说边觉得这样不好,忍不住就愧疚地频频看向被她念叨的人,而沈南风则是越听越觉得好笑,所以后来也忍不住回头看了“这把年纪”的修银一次。
虽然她们说话的声音不高,没教远处的人给听见,但目光却是看得到的,修银自然好奇得抓心挠肝,非要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只是那些交谈的内容,实在有些奇奇怪怪,虽然大多无害,可沈南风作为话题里的其中一位,要对修银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她也觉得有些别扭,于是不答反问道:“你若不是一直瞧着我们,怎么知道我们频频地看向你呢?”
修银理所当然道:“我不看你,我还能看什么啊?那是队伍最后,旁边都没有人了,周围也荒秃秃的。总不能我盯着那位晨少庄主目不转睛吧,那可太诡异了,晚上会做噩梦的。”何况,他和晨远之相看两厌,彼此都瞧不顺眼,甚至这姐妹二人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说话时,晨远之还对他说了几句颇让人不爽的话来着。
不过,修银除了被沈南风欺负,在令人在意的言辞上,绝不会教别人给压迫住,所以他也不轻不重的讽刺了几句晨远之,要他问别人认清身份之前,也先认认清自己是什么身份。
但是这几句和沈南风有关的话,他自然是不会转述给她让她烦心的。
沈南风当时似乎很专注于她的妹妹,并没发现等待的两人有说什么话。但她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于是眨一下眼睛问道:“你说到他,我忽然记起来,他拽着我的时候,你很快地点了他腕上的穴道,逼他松了手,你那一招点穴的手法,有名字吗?又是怎么侵进去的?”
修银一愣,万万没想到她能联想起这个来,下意识道:“名字倒是没有,不过三小姐想学的话,你大概是可以学的。”
沈南风也意外了一下,她只是自幼习武,对没见过的招式有着本能的好奇,但天下武功,每一种都有自己的法门,也就是独道所在,轻易也不会大方地说你可以学这样的话。即便是沈南风上次在结环镇指教修银,也只是提点了他的不足要他改进而已。联想起自己先前同沈南雨说话时,认为这人永远都可以信任,而修银这样同自己毫无分界,想必也是全然地信任她的。
这就好像,你认为自己向后倒的时候对方可以接住你时,真的就有这样一个人,他站在你身后,无论你何时倒下,他都在等待着将你接住。
于是沈南风忽然微笑起来,应道:“好啊,那就先谢过了,有时间的时候,请修银公子指教一下吧。”
她气质清冷,多数时候都似云绕远山,可她这样一笑,便仿佛云消雾散,山清水蓝,修银原还因为晨远之的话有些烦恼,此刻看到她笑,便觉得什么烦恼也没了,于是也笑着道:“不用等特意的时间,三小姐习武悟性极好,我只需要说上几句,你自然就能理解了。你也不必谢我,能帮到你就好了。”
说着,他们果然一边行进,一边开始教学起来。
其实修银说的那句有指向性的“你可以学”,倒确实是一句实话,因为这一手探穴的招式,比起纯粹的武功,更像是一种隐刺的技巧。沈南风人称“影公子”,无论是人影还是刀影都是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倘若她学的不是这种偏向于技巧的刀法,而是大刀阔斧的那种,那么就算修银诚心要教,她也未必能理解,更不要提掌握了。
而沈南风之所以注意到这招则是因为,但凡习武之人,反应力经过训练和提高之后,对于身体薄弱的位置也会更加敏感。举个极端的例子,有些人修习金钟罩的硬功,全身上下几无破绽,管你是锤人腰眼,打人膝窝,拿人脉门,刺人喉咙,只要罩门不破,他就没有弱点。但相应的,罩门的位置所在,也会极度的脆弱,一旦被人找到打破,艰苦修习多年的功法也就一起废掉了。
但寻常人没有这极度脆弱的罩门,也就是身上的诸多地方都会相对薄弱,大一些的比如说膝盖下面小腿内侧的位置,腰腹以及后心,小一点儿的诸如手腕和脚腕,以及后颈,因为骨头细且牵连的筋脉多,也会在战斗中成为自己下意识保护的部位。晨远之是世家后人,习武不是为了杀伐开拓,教他的人,陪他训练的人,都会提醒他刀剑无眼,保护自己。
修银第一次上前一步时,晨远之本就因为对这人有意见而全身防备,甚至杀意流散。修银出手时,也并没有倚靠沈南风的遮挡去偷袭,但浑身防备着修银的人却防不住他,居然还被他探进了手腕的内侧,这在对战之中是极其危险的,倘若修银手里捏了把匕首甚至是刀片,他的手腕就可能在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被废掉了。
沈南风想,晨远之对修银这老大的意见,甚至要鼓动南雨来劝说自己把他给辞退,除了他本身对小偷有着天然的偏见,大概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自己瞧不上眼的人打得连人都留不住,觉得丢了面子也是他火大的原因吧。
但是,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再怎么火大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除非再刻苦提升自己。修银学过的那些刺客暗杀的技巧,虽然在实打实的对战里未必能讨到多少便宜,但某一种层面来说,也确实有着独有的优势,比如说同化气息,侵进对手相对脆弱的范围。这一点和沈南风用刀影而不是实体的承影刀去打散白喜鹊顾梦长的气域,也算是异曲同工,所以沈南风听起来和领悟起来,都并没有非常的困难。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沈南风确实在武学上很有天赋,听懂之后,反过来还能提醒修银有什么漏洞,比如要如何在抢进得手之后,保护自己安全退出之类。虽然沈南风说的非常客观,也显然没有别的情绪心思。但修银还是不自觉地联想到她是在教自己如何对付那个“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于是仿佛悄然赢了什么一样,讨论得格外高兴。
话题一路跑偏,路也越走越远,很久之后修银才回过神来,将话题拉回了一开始,“所以,三小姐你还是没说,你和你的妹妹,说了关于我的什么事情?”
沈南风警戒放松,心情也在这一路上敞亮了不少,于是挑了沈南雨说的最让她忍俊不禁的那句再加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她觉得,你的年纪有些大了,不成家定下来,有些奇怪而已。”
……年纪……有些……大了……
修银仿佛听到了一根箭戳进心里的声音,消化了好一阵儿才道:“我年纪……大不大什么的,又不是我能决定的,那我早生了几年,总不能回炉重造吧。那些老头子老太太,岁数大了不都是自然规律嘛。”
沈南风被他的脸色又惹笑起来,歪着头道:“重点难道不在后半句吗?”
修银晃一下眼神,望了沈南风一眼,又看向别处,轻声说道:“成家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成家的,我现在的情况,谁也不想拖累,就算没有这些情况……我喜欢的,也要喜欢我才行啊。再者说,沈四小姐操心这个干什么?我不成家碍着她了吗?”
什么年纪大了,分明是沈南雨年纪太小!乳臭丫头,净编排他些什么呢。
二十五岁的修银默默算着,沈南风今年十九岁,等到他三十的时候,对方也不过二十出头,好像……确实有些年纪大了。
修银叹一声气,听见沈南风道:“她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你的情况,我也答应了会帮你处理,不要过多烦心。你是个男子,不成家也不会被说太过分的话,我只是当听了个预警,你问到了就和你说说,不是要嘲笑你。修银你瞧,前面……好像就是沉丘了。”
原本还想问对方为何不愿成家的修银因为听到最后一句,只好抬眼看向对方看的方向,只见一片干旱昏黄之中,突兀的绿起一片树冠,便知前方地势下陷,别有洞天,果然是到了。
夕阳斜沉,荒垒平原白日较长,但黑下去的时候也极快,前一眼还是昏黄日光,再没多久就已经没有半缕太阳了。这时候,什么问题都得暂时放下,修银听着周围远远近近的黄狼呜咽,安抚着马匹对沈南风道:“我们露宿荒野,这两匹马就得叫狼给活拆了。三小姐,这附近有村子,我们先去休整,等白天再下去吧。”
沈南风点了点头,修银在前带路,她则转回头,看向了沈南明他们去向的大概方向。
天色沉沉,临行之前,她虽然没和沈南明道别,但她给王琰儿留下了两个她给过修银的传信信号,这一路如此消停,可见他们也走得很是安全。
远处矮屋暖光。
夜已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