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从来都是如此。
晨远之十二岁的时候,头一次见到沈南风。
他知道这是母亲口中不受宠爱的沈三小姐,知道她似乎只有在某些节日才会回来沈家堡中,也知道这年除夕前晚,她被沈叔叔罚跪在了别院的雪地里。
她身板瘦小而挺直,飞雪落在她的眉睫之上,化为细小的冰晶,她却仿佛毫无察觉一般,跪得平稳且安静。
晨远之是被沈南雨给劝过来的。
妹妹担心姐姐在雪中跪病,又因为一些原因不能亲自过来送伞,便在饭桌上悄悄央求他来帮忙。
他本不愿意,觉得既然是惩罚,就不该作弊,就像父亲说的,悄悄做违背命令的事情,是对掌权者的不尊重。
晨远之敬重沈平山,不认为他会平白为难亲生的女儿。可沈南雨拿眼泪要挟,他不想惹她,让母亲对自己不满唠叨。
于是他不情不愿地去了,可他亲眼看到跪在雪夜里的沈南风时又发现,这女孩儿年纪不大,比他还小一些,眉目清冷干净,全不为这寒冷和黑暗而委屈落泪。
可她这样小,这样瘦,即便是惩罚,也不该在雪夜里这样受罚。
于是他走过去,帮她撑起了伞。
飞雪停落,女孩儿缓慢地掀开了眼皮,抬眸看向了上方,坠在睫毛上的冰晶滑落下来,衬得她瞳色冷棕清浅。
最开始,晨远之听到的,是一声意料之中的“多谢”。
随后,女孩儿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抬手挡开了他持着伞柄的手背,声音淡然道:“这罚我该受,时辰不到,不必劳驾了。”
后来晨远之才知道,她认为该受的罚,是为着她御马时险些伤到了沈南雨,因为确实是她之责,所以态度清冷,理由明辨。也好像后来她得知自己与南雨定亲,无人可怪,于是就只是平静地敛了同他的亲近,将对他的称呼从“远之哥哥”,变回了“晨少庄主”。
这几年,晨远之已经很少再见到她了,偶有节典碰面,也多不过许多人在场时三五句的场面,每一次碰面,他都愈发觉得,他认识的“沈三小姐”越来越少,陌生的“影公子”却越来越多。
比如此刻,她半点儿不像个受了重伤,理应安静卧床的柔弱女子,反倒对身上的伤痛很适应似的,弯腰穿鞋,起身披衣,干脆利落,若不是右臂还抬不起来,晨远之都要觉得她的伤已经在两天之内神奇的愈合了。
沈南风一边穿戴外衫,一边说着话往屋门处走,晨远之知道她这是不想再与自己独处,下意识地就跟上几步,伸出手去,拽住了沈南风拿起承影的左手手腕。
指节弯曲收拢,男人的手的大小,轻易便将女子细瘦的腕部整个圈了起来,令沈南风停住了脚步。
沈南风的左手还缠着纱布,养着虎口的裂伤,为着包扎结实,纱布固定在腕上,晨远之并没有直接碰到她的皮肉。
但沈南风还是转回头去,瞄一眼被握住的地方,扬起眉毛,抬眸看向了晨远之。
她眼色清冷干净,挑眉的动作又透着一缕似有还无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嘲弄,整个人疏离又冷漠。
于是动作唐突的晨远之忽然就退却了,圈住了对方手腕的指节也慢慢松开,让沈南风轻而易举地将手腕抽了出去。
与他分开距离,沈南风便若无其事的,将左手背去了身后。
苦涩的味道翻上了晨远之的舌底。
明明他只是关心她,心疼她,可是如今无论他做些什么,都似乎看不到她的笑容了。反倒是被她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再靠近她,是一个很可笑的笑话。
晨远之不想见她笑话,于是他也故作无事似的,停住对方,伸手从自己腰上解了枚玉佩,递给了她。
“喏,通行之证,有了这块儿玉佩,他们不会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