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风朝她点了下头,算作同辈的礼数,语气清冷地解释道:“在下是沈家堡的沈三小姐,悼念来迟,有诸多原因。但我与冷公子算是旧识,冷老爷子,从我师父那边论起来,我也要称呼他一声叔父,所以即便是明知道迟来,也必须要来这一趟,姑娘似乎是这宅子里的人,可否有权力,让南风进去?”
沈南风这几句话说得十分巧妙,她先后搬出了沈家堡和云巅寺,原本她和冷沐寒算是平辈,冷遇亭那个老头子就算是她的老长辈,可她作为渡红大师的直传弟子,又轻了与冷遇亭之间的辈分,说明她过来这里,并不算是一个完全的小辈。最后则又是一种似是而非的求证,求证这位冷汐儿冷二小姐,是不是有打开正门进去,以及放人进去的本事。
沈南风落落大方,比起沈南雨那种活泼天真的大小姐模样,更像是一位成熟稳重的名门千金。
修银并没见过她有这样的时候,此刻见到了,只觉得她很有一些家主或堡主的风范,不怒自威,腹有诗书气自华。以至于她虽然是个女子,虽然年轻,但倘若对面站的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她也不会被比对下去,失去色彩。
这是一种别人学不来也偷不走的气度。这,就是沈三小姐的气度。
而修银的欣赏,在同为女人的冷汐儿眼里,耳中,就成了一种强大的无名压迫。
也许是因为这世上的人太乐于给周围的人区分三六九等,嫡庶主旁,冷汐儿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冷家的正主,甚至她的父亲也不是冷家的主人。
她的父亲,只是冷老太爷兄弟的后代,是这说话最管用的冷老爷子手底下的一种工具。
家人是一辈子的,工具,却是随时都可能被丢弃的。
工具,也有掌权者赋予的权力,只不过这权力能给予他,也能从他身上给剥夺回去。
于是沈南风只说了一句,就成功触到了冷汐儿的逆鳞。
冷汐儿悄悄捏紧了自己的手指,不经意看到了修银望着沈南风,露出的一丝大概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透着骄傲和自豪的笑意。
于是冷汐儿虽然捏疼了自己的指尖,面上的神情还是大方的,毫无扭曲的,一面装作坦荡地走近,一面仿佛自己是冷宅的女主人一般,示意身后的随从去打开正门。
“原来是沈家的小姐来了,原谅汐儿不知身份,刚刚对您有些怠慢,这冷宅不比从前,已经冷清寂寞了许多,近来也不许人登门拜访,所以门房里并没有留人传话跑腿儿。幸好您遇见我回来,不然恐怕要在这里空等许久呢。”
这些说完,她便悄悄地看了沈南风身后的修银一眼。与他对视上,点头笑了一笑。
冷汐儿不知道沈南风当时也在那场闹剧附近围观,只当她也不知道自己与她身后这人认识,这一点头微笑,做得格外甜美,又藏着几丝道不明的亲密。
沈南风似有还无地弯了弯嘴角。
她这个名义上的沈三小姐,从几岁起就没过过千金小姐的日子了,千金小姐或许看不懂,可她江湖摸爬滚打多年,一眼就知道冷汐儿打的是什么主意。
只不过,她此刻并不想拆穿对方,反倒来了兴致,顺着她的心思,扭头问了一句。
“怎么,你和这位冷小姐,早先已经认识?”
修银正被冷汐儿笑得有些忐忑,沈南风扭头好奇地看着他,问出这句,修银顿时就又忐忑又无语起来。
……沈南风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三小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兴致演戏,修银虽然心累,但也只好陪她把这出戏给演下去。
于是他低着头,在那仆人打开大门的声响里稍显局促的解释道:“啊,只是过来之前,在街上有一面之缘,我看冷二小姐差点儿被偷了东西,所以就忍不住出手了。”
冷汐儿仿佛很满意的样子,既满意沈南风有此一问,也满意修银有此一答,于是她笑得更甜美了许多,顺势说道:“要不是沈小姐这位随从机灵,我今日恐怕也不会这么早回来宅子,只他神神秘秘,不肯告知名姓,如今又能见到,可见缘分未绝,这一次,你可不能不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吧?”
沈南风装作质疑地打量着他们二人的“眉来眼去”和“缘分秘密”,笑得意味深长道:“他不肯说,我也可以告诉冷二小姐,这人很小便在沈家,单名一个银字。冷二小姐,叫他沈银即可。”
“沈银,”冷汐儿重复一遍,抬眼对修银笑笑,“很好听,我记住了,之后若有机会,必定报答沈公子。”
说罢,又对沈南风做了个请的手势:“三小姐请进吧,伯祖父自从哥哥病逝,也是一病不起,卧床多日,已经许久不曾见客了。他不一定清醒,也不一定会见人。如今,我爹负责冷家大小的事务,他晚上才会回来。沈三小姐从沈家堡来,一路舟车劳顿,正好先清洗歇歇,等父亲回来,自然是要和三小姐见上一面的,至于拜奠,也不急一时,您看如何呢?”
此刻,冷汐儿基本适应过来,已经完全是一副主人家的口吻和态度了。
沈南风要的,也就是这种态度。
她目的达成,不动声色地淡然一笑:“也好,来的路上,我就听说冷老爷子身体不好,也不必打扰他老人家,待我洗漱更衣之后,再说其他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