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很疼,修银必然不会用这种声音和沈南风说话。
周围都是树根,沈南风不能贸然施放火焰,倘若给对方加深了自己是敌人的印象,等会儿还不知道会惹来什么样的攻击。
所以她只好在黑暗中摸索着,将叠在对方胸前的双手慢慢绕去后面,从下往上,动作尽量轻缓地感受着。
修银背后的衣服不知在下坠中蹭到了什么,后腰的位置被刮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沈南风不小心碰到皮肤,手指退了退,想到自己是为了检查对方的伤口,然后才又贴了上去。
“碰到哪里疼就告诉我。”沈南风深吸口气,挨着对方的后背慢慢移动手掌。
修银并不是撞到了尖锐之物,没有被刺伤内脏失血的风险,这多少算是一件好事,最起码沈南风没有摸到满手滚烫的血液。但在她往上碰到肋骨的位置时,修银忽然一颤,低声肯定道:“这里最痛。”
沈南风严肃着神色,倘若真是断了一根肋骨,再让他不能好好休息,说不定还有损伤肺部的风险,她必须知道对方的情况具体如何。
然而她刚刚差一点儿因为异能把对方烫熟,此刻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情,难免有些迟疑起来,下意识用近乎哄劝的声音道:“我得仔细检查一下你的伤,我们现在没法转身,没法移动,我得用我的办法。”
修银知道,她说的办法,是像检查死尸那样,用不会把人点着的高温作为媒介,来看看他身体里是否断了某根骨头。
沈南风是一定要做这件事的,她对于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往往都懒得给人更多解释,此刻能耐心地说给自己,大约是因为刚才的事情。
于是修银将下巴抵在沈南风的额头,温柔而信任地说:“好,你来吧。”
沈南风便将热量聚于掌心,精准的控制着手心的温度,将热量导入手心接触的皮肤之下。
虽然不会烫伤,但皮肉深处滚烫灼热的感觉还是存在的,修银下意识地收紧了揽着沈南风的手臂。后者此刻也顾不得这些,确认之后便匆匆收回了热度,松一口气道:“只是撞重了,缓一缓就好,骨头没有大的裂隙,更没有折断,脏器也也没事,没有生命危险的。”
修银也松一口气:“那就好,那我们先歇一歇再想办法出去可以吗?……幸好没事,不然困在这里,可就要成为你的累赘了。”
沈南风垂着视线反驳:“不会,是我轻敌了,我以为结草的异能并不强大,本可以预料到的,若非如此,也不会害你受伤。”
“胡说,”修银不能认同,“是她草木皆兵做了偷袭,这是我们不能预料到的,不是你的错。居然会动用树根,我刚刚还以为地震了呢。”
修银体贴地解释着,沈南风却并不买账,比起这个,她反倒更在意另一件事,更在意两个人目前过于亲昵的姿势。
虽然周围树根纠缠,空间极小,他们只能彼此挨靠着,但这样严密地拥抱在一起,似乎也有些过于……亲近了。
沈南风抿着下唇,小声迟疑道:“……你能站住吗?可以放开我一些吗?我喘不过气了。”
修银这一次倒不是故意要找借口抱着她,只是背上的伤和突然的害怕实在让他有些虚弱,是下意识要搂紧自己重要的人。
所以沈南风一提,他便反应过来,连忙松了松手臂,尽量要往后面挨靠一些给她空间,“对不住……我没注意……”
沈南风只是想他不要这么紧的抱着自己,但是修银背上应该有一大片淤青,断没有让他紧贴墙壁加重疼痛的必要。所以她下意识将还在对方背后的那只手抬高一些,想要阻拦修银继续退后的动作,指尖却意外的触碰到了什么。
她感觉到了,修银自然也感觉到了。
只是周围一片黑暗,沈南风感觉到的时候,下意识以为修银是下来时还受了别的伤没有告诉自己,所以碰到那些相较于周围皮肤显得粗糙不平的地方,她下意识想确认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严不严重。所以手只是放轻,却仍然往肩胛的位置挪了挪。修银却忽然一个激灵,连忙想要将沈南风在他身后的手拽出来。
但是空间狭小,两个人又是面对着面,修银心有余而力不足,自然是沈南风先碰到了,他才连忙说了声“别……”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沈南风也已经感觉出了。
那不是新伤,只是旧伤的疤痕。
刀剑无眼,一个在江湖上闯荡的人,身上总归会留下一些疤痕。沈南风对疤痕并不会有多的看法,只是,修银的肩背处有的,并不是一道伤痕,而是一片。
那是一片烧伤后留下的痕迹,从伤疤的增生愈合情况来看,似乎已经愈合很久很久了。
水火无情,被火烫伤的事情时有发生,这疤痕痕迹过旧,并没有沈南风近期误伤到他的可能,让她在意的也不全是疤痕,还有疤痕的位置。
沈南风忽然有了用眼睛去看的冲动,理智记得不能轻易在这里点火,所以她并没有点起明火,只是眼瞳中微微泛红,但是看到修银的轮廓时,她又忽然意识到,这里根本无法转身,她能勉强看到东西,也不可能叫修银转过去来给她看清。
后者这时候也抓住了她的手臂,轻轻往外扯了扯道:“那里没事,不用检查了。”
沈南风垂下视线,隐去了视线里的微红。
修银不确定她为什么忽然有些沉默,在摸到伤疤之后,他只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赶快转移话题,“这地下似乎和黑沼泽一样,有着别的空间,否则仅凭一个草木异士的力量应该不太可以破土吧?我们要不要……”
“你这伤是怎么来的?”啰嗦一堆,也没躲过去这个问题。
修银咬了下牙根,敷衍道:“意外而已,很久很久的事情了。”
“很久是多久?”沈南风习惯性地揪住了重点。
修银不想对沈南风撒谎。他不想故意让她知道,但是也不想撒谎骗她,所以沈南风问到这么具体的问题时,修银只好迟疑着闭了嘴。
没有听到回答,沈南风皱了下眉,坚决地又问了一次。
“你不记得了吗?不记得很久是多久了?”
修银仍不说话,只是呼吸因为紧张而加重了许多。
沈南风略皱起眉,她知道修银这是不想回答她实话,但是似乎也不想说谎话敷衍她,若按照她一贯的作风,问了一遍没听到结果,多着再问一遍,有没有结果也就算了。可是她此刻,就是有种莫名的执着。
“……你虽然不说话,可是我觉得,你是一定记得的,你真的不准备告诉我吗?我先讲好,这次你如果不说,我可再不问你了。”
“十一年了!差不多吧……”居然这样还能威胁他,这人实在太可恶了,修银不情不愿地答道。明明黑暗之中他也看不到沈南风的脸,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将头瞥向了另外一边。
十一年么?
好像也对,山中修身习武的日子清冷,沈南风除了回去沈家堡时能感觉到时间流逝的快慢和一去不回,在枯凤山修行时并不怎么在意这个,但是算一算,好像时间没什么问题,好像她害死一人……也差不多有那么久了。
心腔中有一点儿微妙的火光。
沈南风小心地维护着这点星火,知道要怎么对付修银,于是仍然用了同一种方式问道:“这烧伤的痕迹……是发生什么事造成的?或者说,是什么人造成的?还是一样,你不答,日后我也绝不问了。”
“……”修银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施压拿捏,嘴唇动了动,不甘心,又不敢不说话,背上的伤被转移了注意,也可能是缓了一会儿所以确实没那么痛了。修银皱起眉毛,索性不怕死地重新抱紧了沈南风,声音里带着一点儿无奈地抱怨道:“我不是不能告诉你,但是你一定要这样逼问我,能不能先告诉我原因呢?”
这一次,沈南风就没有抱怨自己喘不过气了。
她沉默着,也思考着,这段时间的很多事情都浮现出来,很多和修银的对话也清晰起来,她默默的,觉得自己好像理顺了许多,觉得自己没有错了,于是这才很轻地说了声“好”。
“好……我可以,告诉你原因。”
修银喉结起伏了一下,在黑暗中听到沈南风的声音,听到她温柔里带着一丝歉意,听到自己的心脏血脉蓬勃。
沈南风在他怀里轻声道:“抱歉。
“我不是故意丢下你。
“我回去山洞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那里了,我还以为……唔——”
话音未落,便有一只手托起了她的下颌,黑暗中,温热的鼻息洒在面上,离她好近,越来越近,直至唇瓣相贴。
他在吻她。
大胆的,珍惜的,温柔的,坚定的。沈南风不知不觉间乱了呼吸,想要伸手将人推开,手臂却莫名用不上力气。
恍惚间记得修银眉目温柔地说:我找了她许多年,如今终于有一些眉目了。
恍惚间记得他中毒虚弱时低声的呢喃:别走,不要走,你走了,我又找不到你了。
于是迟疑着覆在修银肩上想要推开他的手,便被修银轻轻一抬,搭上了对方的颈,任由这个吻逐渐加深,逐渐漫长,逐渐脱离了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