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的肚子犹如孕妇一般胀大起来,很快便鼓得布衣都撑开到没有褶皱,她原本因为疼痛而稍显虚弱苍白的脸色,也迅速变得一点儿血色都不见了。
这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始料不及,一时愣在原地,根本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胡氏跌在地上,白纸一样的脸上,眼眶却血一样的红。刚才冷宜下令搜查房间,她已经从屋里走到了院子里,指认修银来过厨房的时候,她又往院门这边多走了几步。下人们因为沈南风的气势和身份,本就在这边空了很大一片空地,她跌倒在空地上,一切的变化都是格外的显眼。
也或许是因为这种无边无界的无助让胡氏愈发恐慌,倒在地上的胡氏双眼血红,一只手捂着自己疼痛不已的胀大如皮球的肚子,一只手扒在地上,挣扎求生一般,朝着修银这边挪了过来。
沈南风手按在刀上,悄然地戒备着情况。在她和修银旁边的冷汐儿却被吓得不行,胡氏在地上蠕动过来,模样痛苦不堪,她便下意识地要往前走,想将这位妇人搀扶起来。
冷宜在北苑的那声质问,虽然声音不算很高,但深宅大院,到处都是耳朵,一传十十传百,冷汐儿又撞见了被冷宜匆匆派去找郎中的阿树,所以她来到这里时,已经知道是老爷子的药出了严峻的问题。
冷老爷子的药过手一共不会超过三个人,煎药的又一直都是胡氏,冷汐儿来到西院,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又因为这内容牵扯到了煎药时才进宅门的修银,她自然会冷着脸质问几句。
她的质问,是出于了解真相的目的,是希望不冤枉也不放过和此事有牵连的人。却万万没料到会目睹一位从她有记忆起就生活在冷宅的妇人露出如此可怕的模样。
她面色惨白,眼眶血红,撑圆的鼻孔里也泛着湿润的血色,她护着自己滚圆的肚子,发出“啊、啊”的断续声音,仿佛在求谁来帮帮她。
然而这里面习武的几个人都知道,包括那个被胡氏的变化震撼住的郎中也知道,她应该是中了某种剧毒,此刻已经无力为天了。
地上传来“刺啦”的一声,那是胡氏的上衣被胀大的肚子,撑破了边角处缝着衣带的地方。
她无助地发出“啊啊”的声音,周围人虽然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多数人面对别人遭遇的危及生命的惨状,都会有本能地有一种推人及己的同情心思,何况冷汐儿正在走近她,便有其他的女仆也想要上前帮忙。
沈南风却在胡氏发出“啊”声之后,低冷地喝了一声“别动”。
她天生凌厉,虽然只是一位客人,虽然这里很多人还没听她说过什么话,但她说“别动”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敢再动了。
她说别动的时候,修银在她旁边,猜到了她之所以说这样一句,似乎是因为胡氏的嘴里,飘散出了一种很酸的味道。
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站在胡氏背面的郎中也闻到了这种味道。
沈南风说别动的时候,更多是出于常在生死边缘战斗的对于危险的感知,但那郎中睁大着瞳孔,喊人快快退开的时候,就是出于对药理的研究了。
大夫说的话大多是一定要听进去的,尤其在说这句话的大夫仿佛有些惊慌的时候。
“退开!都散开!快快!快点儿啊!”郎中一边说着,一边护拉着冷宜后退,冷宜跛着脚被他扯开一段距离。戒备的沈南风也在此时动了脚步。
那些围观的家仆中的几人,被冷汐儿带得靠前了许多,她们被地上胡氏的惨状吸引,并没有反应过来郎中说了什么,等他们反应过来,大概也来不及退开了。
所以她脚步一动,瞬间出现在了几人面前,时间危急,沈南风也不想浪费口舌,承影刀鞘在手中一横一打,那几个人顿时便被刀气推得往后退了数步。
沈南风一动一打时,正背对着地上的胡氏,修银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正仔细地注意着地上人的变化,胡氏啊了几声,此刻仿佛没有了力气,已经平躺在了地上。修银却看到了什么细小的变化,提高音量喊了声“三小姐”,又见身边的冷汐儿仿佛也震撼于眼前所见,没有听到郎中喊人退后的话一般,只好迅速伸出手将她拉了过来。
而冷宜也在被郎中拽远几步之后反应过来,冷汐儿还站在胡氏面前,转头想查看情况时,恰好看到地上的胡氏,肚子一缩一涨,发出砰的一声,血肉顿时便冲散了出来。
冷汐儿只觉得手臂传来一阵巨大的拉力,耳边则是“砰”的一声闷响,眼前仿佛炸开了一片血雾,旋即一个人影便罩住了她,将她挡在地上,遮住了这片血雾。
这人影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青皂水的味道。罩住她时,不知为何传出一声闷哼。冷汐儿眨一下眼睛,回过神来,修银用自己的身体遮蔽住她,正将她圈在一块儿小小的区域之中。
这个发现让冷汐儿颇有些局促,但是她又看到了修银皱起的眉眼以及额头的汗珠,仿佛在隐忍一些什么,于是顺着他偏头的地方转头看去,便看到了修银撑在她旁边的,露出来的手腕外侧,沾染了一片散出酸味的血污。
随即,冷汐儿还听到了周围那些躲避不及的家仆之中的一些,也传来了刺耳的惨叫,他们有些似乎是因为恐惧而叫,有些却仿佛是因为疼痛而叫。
而因为修银提醒及时,沈南风在推开那几个人之后,就近旋身到了竹林之中躲避,那一声砰的炸裂,冲开了不少的血肉和肚肠,酸味和人体腹腔之中的脏腥味道蔓延开来,污浊落在她身后的竹子上,甚至传出了“呲呲”的腐蚀声音。
沈南风在这些脏污落地之后才侧身出来,被她用承影挡开的那几个人里其中的一位被绊倒了,还有另一边没及时避开的几个人,他们的后背和手臂上有些沾到了红色的血肉,腐蚀和毒性似乎因此伤害到了身体,以至于他们正在发出惨叫。而另外的一些女人,看到地上腹部炸烂的两节人体,则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沈南风严肃着脸色,从竹林中出来,本想直接去看死去的胡氏呈现出来的具体的状态,偏又在此刻听到冷汐儿担忧的呼喊。
“沈公子,你手腕怎么会……怎么?”
沈南风神色一动,循声看向院门,腿也立即迈了过去。
冷汐儿和修银同时看到了他手腕上沾染的脏污,修银立时便把腕部往墙上干净的地方蹭了一下,没想到脏污是掉了,他表层的皮肤居然也被蹭出了血丝,又加剧了疼痛。
这种感觉,不仅仅是被腐蚀的疼痛,更是一种有毒性正尝试钻进伤口的疼痛,修银临危不乱,虽然疼痛钻心,但还是立刻拆了自己的腰带,单手灵活地打一个结,套进手腕靠上的地方,用力地一拽,又很紧地缠了一圈。
他只来得及缠上一圈,因为下一刻沈南风就过来了。
他着急处理伤口,人还半跪在地上,冷汐儿也凑在他旁边紧张,沈南风过来时,修银并无察觉,直到被她拉着手臂站起来才辨认出她,又诧异地发现,对方要把手覆在他受伤的手腕上。
修银连忙抽手要躲,紧张地提醒道:“你别、别碰我!有毒的!”
沈南风强硬地抓紧他的手臂,把他往回扯近道:“别乱动。”
修银又疼又急,但他此刻实在没什么多的力气,只能眼看着沈南风坚持地将手掌压在了他的伤口上。
一拉一扯之间,两人距离极近,冷汐儿也瞧不见沈南风背对着她,拽着修银的手腕做些什么。
但是她虽然看不见却猜得到,对方一定是在想办法处理修银手腕上的伤处,于是她也匆匆回头要找些什么,却一眼就看到了地上,七窍流血,瞪着眼睛望着天空的,身体已经分成两段的胡氏。
顿时,空气里的酸味和脏腥味就因为眼前所见而愈发明显了。
冷汐儿只觉得一阵恶心,她捂着自己的嘴巴走到角落里,实在是忍不住,吐干净了胃里的东西,仍然是难受的不行。
沈南风却淡着神色,掌心贴附住修银血红的手腕,聚起了灼热的火力,渗透到修银的伤口之中。
滚灼之感,自然也是一种痛感,更何况这烧灼烧在了伤口之中,疼痛便更是加倍起来。
修银疼得不行,本来还勉强自己站着,此刻却忍不住伸出手按住了沈南风的肩膀,又不敢用力捏她,只是借力绷着身体,僵硬地站着。
好在,虽然伤口处是烧燎一般的烫,可混杂的疼痛里却似乎没有焦味。
修银便知道,这是沈南风在用她的方式,替自己治疗手腕处的毒伤。她有这样的本事,手心自然不会因为接触到他被腐蚀的皮肤而受到伤害了。
修银松了口气,沈南风一边逼出他手腕伤口的毒素,一边轻声命令道:“脱了。”
“嗯?”
“衣服。”
修银无力地掀起一点儿眼皮,迟疑着问:“大庭广众的……”
沈南风挑了挑眉尾,无情提醒道:“没人告诉你啊,修银公子英雄救美,可不止这一处沾了毒物。按照腐蚀的速度来看……四、三、二……”
话音未落,修银便利落地解了身上的外衫和中衣,拉着她换了个位置,后背拿墙挡着,前面拽沈南风遮着,很是惜命地光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