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草18
夏迁2021-01-13 23:573,470

  行商多年,接住被扔过来的药包的沈南明当然看得出来,修银是想打发走他,让他不要多事,来管这边的事情。

  但是行商多年,发号施令多年,沈南明也下意识就觉得,这件事他非管不可,而且这里也只有他,有资格管上一管。

  他是晨远之的舅哥,更是沈南风的大哥,晨远之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他应该称呼姨姐的人是不像话,沈南风作为一个小姐,和一个小偷睡在一起也一样不像话,那个小偷拿药材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就得被对方说服,天下可没有这种道理!

  于是他仍是要走上前去,手臂却忽然被人拉住了。

  拉住他的人是王琰儿。

  王琰儿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拉住他,又温和地望着他,说:“修银公子说的是,我都闻到药香了呢。”

  空气中确实飘散着草药熬煮后的气味,沈南明深吸口气,知道妻子的意思,却还是不能接受现在的状况,于是拍了下她的手背,道:“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便仍要转身,去到沈南风那里。

  仿佛猜到了他一定要过来不可,沈南明这一次转身时发现,沈南风站在修银旁边,正在用一种了然且淡漠的眼神望着自己。

  她的眼神,并不是冷漠,只是淡,寡淡的,又透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讽刺和厌倦,仿佛这一刻的沈南明,不是她昨天叫过大哥的那个人,只是一个无趣且令人生厌的陌路人而已。

  ——我倒是不知道,大哥还想要我怎么懂事呢?

  昨天夜里,她似笑非笑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又浮现在了沈南明的脑海里。

  而今晨,王琰儿还在马车里和他话家常,说什么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永远都是最亲最亲的亲人。

  为着这个所谓的,最亲最亲的亲人,他的娘亲付出了生命,付出了一切,到最后,却连一个风光完整的葬礼都没有等来。

  然而此刻,现在,他却迈不动步子,走向“罪魁祸首”中的一员。

  他忽然觉得,沈南风先前叫他的那些“大哥”,都只是因为两个人一同顶着“沈”这个姓氏,而她跋山涉水想要找出沈平山,似乎也不是为了“父亲”,只不过是因为那个人,也和她一样,顶着“沈”这个姓氏罢了。

  王琰儿又拉住了他的手臂,修银也察觉到了沈南风的神色,于是走到了侧面,挡在了她和沈南明之间道:“三小姐,我们去……”

  “……你们两个是在吵架吗?”一个清灵的声音走近打断道,沈南风皱了下眉,在修银的遮挡下看了晨远之一眼,便往另一边转了下头。

  她暂时不想和南雨说话,不想,也不太能平心静气。

  而晨远之大概是被沈南风的话刺激到了,沈南雨凑近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抬眼看向对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清了清嗓子才道:“没有……我没有和你姐姐吵架。”

  修银本来不想理别的事了,可是沈南风恢复神色后,下意识往他旁边躲了躲,修银又忍不下心,只好代她说道,“四小姐放心,只是商谈事情,一时意见不合罢了,总会解决的。”

  沈南雨眉眼里透出一丝担忧,望向修银身侧,脸藏在阴暗处的沈南风,很轻地叫了声“姐姐”。

  沈南风深吸口气道:“我没睡好,脾气很差,南雨你也起来了,姐姐借你的马车再休息一会儿。”

  说完,便拉着修银,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料到她还要拽着自己,修银被拽的一个趔趄,却也不敢挣开她的手,沈南风拉着他的这只,是刚刚被晨远之不知轻重地抓红的那只,他无处下手,就只好被对方一路拽去了那辆空下来的马车旁边。

  这辆马车里面,王琰儿的丫头是最先起来去伺候主子的,小姑娘则是被她姐姐检查过身体,发现恢复不少之后,恐怕打扰别人所以提前带回自己那边的。这会儿沈南雨也起来了,马车里空无一个。沈南风就毫不扭捏地把修银跟她自己扯进了同一辆马车里。

  孤男寡女,放下帘子,修银上车时就忍不住呻吟,别人都睡着也就罢了,他们俩靠在一起也不会影响什么,可这一会儿几乎人都醒了,虽说各忙各的,但总有看见状况的,到时候还不定要怎么编排谣传呢。

  从这一点来说,修银完全理解沈南明为什么忍不了想冲过来,要是他自己有个姐妹这么胡来,铁定是要教育一番,告诉她女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个世界毕竟还是非常危险的。

  但是他不想让沈南明过来也有一半是因为这个,修银大概能猜到,沈南明绝对不是个有话好好说的家伙,从他应付沈家人的经验来看,长得好看的人好像都不太会说话,连沈南风自己也算上,多数时候,有能调戏的机会就绝对不放过。

  修银想象着过段时间可能会听到的市井传闻,什么影公子和飞贼上演猫鼠情深,影公子和江湖大盗不可不说的二三事,一贼一侠的坎坷情缘,到时候指不定还要和银月刀之类的做个比较,顿时就觉得沈南风如果听到,一定不会让自己好过的画面忽然变得异常真实。

  他这边喜忧参半的脑补,沈南风在旁边声音冰冷地命令他睡觉。

  修银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又问:“还睡吗?你都醒透了吧?”

  太阳已经升起,日光从沈南风身后的窗户透过来,沈南风逆着光,不太耐烦地盯着他道:“我让你睡觉,你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不趁现在休息足够,下午怎么和我赶路去沉丘?”

  修银就“哦”了一声,又摇摇头,说:“我这会儿睡不着,你把左手伸过来一下。”

  猜到了他想干嘛,沈南风并不动作,只是疲倦地说了声“没事”。

  修银不乐意了,反正已经和她坐在了同一辆狭窄的马车里,该看见的也都被看见了,他反倒不顾及起来,大方地坐到了沈南风这一侧,托起她的左手,拉开一点儿袖口,于是那处被捏红的,原本白皙而纤细的手腕,就这样落在了温暖的日光之中。

  修银咬了咬牙,忍不住问:“三小姐,我要是这么拉你一下,是不是我的手就没了?”

  沈南风这一会儿心情确实很差,忍不住就斜了修银一眼。不过这一眼的情绪,比起她先前瞪着沈南明的眼神,可实在是温柔太多了。

  没听到回答,修银并不意外,只是将沈南风的手抱在怀里,拿消肿化瘀的药仔细地帮她涂抹着,过一会儿,一边耐心的抹药,又一边咬牙切齿道:“不管你想不想他的手没掉,反正我是很想废了他的右手的。”

  沈南风听他还在唠叨,轻笑一声道:“是吗?修银公子什么时候这么睚眦必报了?”

  修银将药罐收回去,想了想道:“对我好的人,我也希望她会好,不能容忍任何人去欺负她。”

  沈南风一怔,清早那种心脏烧灼的感觉又冒出一瞬,仍是被她忽略了去,慢慢地回应道:“我也是一样,南雨对我很好,我不想任何人欺负她,连我自己也不行。”

  修银眨一下眼睛,坚定道:“你绝对没有。”

  他本来有许多揣测,但刚刚对峙之后,修银又觉得自己的那些揣测都不重要了。他半侧过身来,望着沈南风道:“别人的情绪是别人的事,你管不着,也管不了。总之我知道,你没做错任何事,问心无愧就行了。”

  沈南风本来只是可有可无地跟他搭话,听到这句,忽然来了兴趣,也侧过来一点儿,与他面对面的坐着,听不出情绪地问:“我没做错什么事呢?”

  修银皱一下眉,总觉得沈南风是变着儿法的在问,你到底在八卦我和晨远之有什么事情。

  这个问题,答仔细了不好,万一说的不对就尴尬了。答敷衍了也不好,显得自己先前的话都是套话,很没诚意。

  修银挑了挑眉毛,聪明地反问道:“难道和他划清界限,不是一件做得很对的事情吗?”

  沈南风垂着眼睫,似笑非笑地应:“到底是划清界限,还是疲于应付,我已经说不准了。”

  没料到这个回答的修银晃了下眼瞳。

  清晨的阳光温暖地洒在两人中间,沈南风的眉睫被日光映照成温柔的棕色,修银瞧着她的睫毛在她细腻的脸上投下的阴影,忍不住有些期待起来。

  “三小姐……”

  “……你,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其实,其实对晨远之,不在意了,是吗?”

  可明明不久之前,她在黑沼泽下面重伤昏迷时,还叫了“远之哥哥”这四个字,如果不在意了,怎么会这么叫他呢?

  修银否决了想法,又否决了自己的回忆,他好像在期待什么,又好像在盼望什么,只等着沈南风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后者垂眸半晌,面露惑色,在修银的期盼里淡声道:“……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

  修银的心思沉下去,嗓音干涩的“哦”了一声,沈南风的声音却淡然的,又继续说了起来。

  “年少时不懂,把他当了几年的哥哥,后来听他说喜欢,觉得,自己大约也是喜欢他的。后来……”

  后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原来从始至终,就不该有,也不会有她的位置。

  沈南风吸一口气,阖眸叹道,“后来,渐行渐远,就没有那些念想了,可他不懂……我也说不通他。”

  修银原是很失落的听着,又眼神一点点亮堂起来,在沈南风话音落时,忍不住激动着道:“那就是不喜欢了!”

  他突然提高的音量让沈南风奇怪的看他一眼,修银咳了几声,掩饰住自己的兴奋,尽量平静道:“这少年情谊,当成兄长的感情大概不会轻易抹掉,但三小姐这样说,便不是把他当成……那种对象来喜欢了。他不懂也没用。”

  沈南风眯眼道:“你怎么听上去那么高兴呢?”

  掩饰失败的修银还是弯起了嘴角,又强压下去,装着躺下的样子背对着她道:“哪里哪里,我有什么好高兴的,我这是困了,没睡够,物极必反,困过头了人就会莫名高兴,都是这样的。”

  “……”

  虽然修银说的一本正经,但沈南风就是觉得,他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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