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风也不跟他客气,拖了马上的人下来便迈步上去台阶,道:“我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审问,竹叔这里有吗?”
被称为竹叔的老者点头带路道:“有的,影公子这边请。”
沈南风跟上他,又对后面才从马上下来的修银道:“你看好他们两个,等我叫你。”
她手里抓的那个是陵素,剩下的自然是疯疯癫癫神神道道的冷遇亭和一直试图杀了那老头儿的年轻人,修银扯着两股不太听话的力量,点了点头。忽听屋里传来一阵笑声,“唉呀,我就道你话说到一半,急匆匆抛下我这个可怜人,一定是奔着你放在心尖儿上的三小姐去了。怎么回来时,不光是小姐回来了,还带了一个老疯子,一个小疯子,还有一个关的骨头软了的年轻人呢?”
听到放在心尖儿这几个字,修银红了耳朵,轻咳一声,骂何适“憋得愈发不会说话”,沈南风虽然没有什么表示,但“放在心尖儿”这五个字,她也不自觉地在心底重复了一遍,但她面上动作却不停,仍是跟着竹叔往一个小屋子去。
这屋子是个做木匠活的工具间。房间不大,还充满了木屑的味道,竹叔领着她进来,自己又往深处走了几步,边走边问道:“影公子先前中了迷药吗?”
沈南风点了点头:“您听出来了。”
竹叔弯下腰去,掀起一块儿木板道:“脚步声比平时要浮一些,但问题不大,空了再运转一下内功,也就清干净了。”
“您说的是。”沈南风一边回答着,一边走到了竹叔掀开的木板旁边,那下面是一个不算宽敞的小地窖,但密闭很好,位置也很不容易被人给发现。
沈南风对这个地方还算满意,于是抬头看向竹叔:“这里就行,劳烦您了。”
竹叔摇了摇头:“城主大人说过,影公子若对我们这些下人有什么吩咐,我们是一定要尽量满足的,既是命令之下,分内之事,自然不算劳烦。您身体不适,却急于问话,老朽不打扰您做事了。”
说着,便知趣的退开,绕过沈南风离开了屋子。
后者听他走远,这才扯了一把陵素的胳膊,将他拽到了地窖之中,顺带着关上了上面的木板。
地窖里一片黑暗,沈南风避着陵素,做了个类似于用火折子点燃的动作,燃起了下面的一盏油灯,空间低矮,只这一盏灯,地窖里便整个明亮了许多。
一暗一明之间,陵素被晃得花眼,自然没注意到沈南风是如何点火的,待到他眼前恢复正常时,沈南风已经站在灯边,沉着脸色在看他了。
他是冷沐寒身边的贴身侍从,先前跟着去碧刀堂服侍主子,自然也对沈南风有几分熟悉,修银找到他时,他并不知道那人是奉沈三小姐的要求,后来知道了,却碍于冷宜和冷老爷子而沉默着,此刻才有了他平时的样子,朝着沈南风仔细且认真地行了个大礼。
“影公子别来无恙。”
沈南风歪了下头:“我确实无恙,但是,我的家人却不能说无恙。”
陵素机灵,立即应道:“万分抱歉,若您是要问我沈老堡主的下落,属下不知,也无从说起。”
“你怎会不知?”沈南风怀疑地看着他,“你家少主约见了陈仓的盗贼,告诉了他许多的安排,你是他最信赖的手下,这样,你也敢说你不知道吗?”
陵素双手抱为拳状,恭谨的低着头道:“少主约见陈仓一事,小人供认不讳,但很多事情,都是在少主没有足够的防备时发生的,除了他,冷宜和老爷子也一样有着不少的安排。”
沈南风抿着嘴角问:“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做,没有足够的防备时,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陵素看她一眼,大概是因她想起已经死去的冷沐寒,眼眶微红着道:“少主需要沈家的东西,但是,他绝没有要害沈老堡主的意思,不看别的,只为着您,他也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又一次。
沈南风明明毫无所查,却又一次从他人口里被告知,冷沐寒对她倾心一片,满腔爱意。
这让她觉得很不舒服,甚至有些分心,不太能集中注意力去追问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但又必须逼迫自己去问。
“……你的意思是,他找上陈仓之前,其实冷家,已经有别的动作了,是这样吗?”
应该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修银潜伏于沈家堡的时间,远在沈平山失踪之后,沈南风本就认为冷沐寒并不是一个不择手段之人,尽管冷汐儿说她亲眼所见冷沐寒手里抱着的一个箱子,后来出现在了沈平山出行时随车的物品之中。但沈南风也仍然觉得,这里面或许有什么蹊跷存在。
如果不全是他,那就有迹可循了。
他朗朗君子,一开始或许不愿意为了苟且偷生做这些道德败坏的事情,但他是冷家的下一任家主,冷遇亭年事已高,绝不会听之任之,很可能是先后两拨人,做了不同手段的事。
陵素点点头:“不知为何,少主幼时虽然体弱一些,但许多郎中都给瞧过,说他并没有像他父亲那样,带着先天性的怪病。您说,这一个人能看错,难道那么多人,全都会诊断错误吗?可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概一年前左右,少主就开始关节刺痛,骨髓痛痒,看了病,吃了药,可就是不管用,前段时间,他越来越不好了,他没有办法,又寻你不到……这才……这才……”
“寻我不到?”沈南风眯了眯眼睛,想起来,她之所以迟了许久才知道沈平山失踪的消息,就是因为去了极寒之地,消息不通,回来后才通过云巅寺的信息知道了大概,快马赶回了沈家。
霎那间,有一种恐怖的念头在沈南风脑海里形成。
她以为自己消息闭塞,晚归沈家处理事情是一场巧合,如果,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呢?
如果有人就是故意把她给调走了呢?如果极寒之地的那桩事情,就是有人故意告诉她,将她支开的呢?
冷沐寒认识她,虽说交集似乎不多,但总归是认识她,也能和她说上话,有并肩作战过的情意的。他会想找上自己,这确实是他应该会做的事情,可是偏偏那个时候,她不在他能联系到的范围。
那张铺天盖地的网,到底想网住什么呢?
陵素叹一声气道:“唉,就是寻您不到,这才找上陈仓,想要先行拿到焚生石。”
沈南风深吸口气:“是谁告诉他,焚生石可以救他的命的?是不是一个……戴着面具和手套,大概这么高的男人。”
陵素回忆道:“我并没有见过那人,见过那人的,只有少主和冷老爷子,也许还有冷管家吧。不过我当时有事通报,在帘外不小心看到了一点,那人确实带了一双皮手套,影公子这么问,难道您曾经见过吗?还有,今天出现的那些藤蔓和飞叶,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怎么被人当成兵器的?当时,冷老爷子似乎就是见到了一些异状,才忽然信了这人的话。”
沈南风单手抵着下颌问:“你可知道,是什么样的异状吗?”
陵素摇头:“我不知道,但冷老爷子反应很大,也很突然,我不小心弄出了动静,就被冷管家给轰出去了。后来……我能看出来少主似乎对当时的事情很是震撼,但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很纠结,又似乎并不认同冷老爷子,最后才找上了陈仓……然后,他又听说,您回去了。”
沈南风心一沉:“我回去了,如何?”
陵素说到这里,泛红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哽咽着道:“少主当时,当时已经下不了床了,可他知道您回去沈家,很怕……怕您知道他派人上沈家偷盗,看轻了他,本想终止交易的,可是……可是……”
——“自古以来,剑有帝王,有君子。刀者,却从来和君子扯不上关系,影公子今日说冷某的刀法是君子刀,喜不自胜,铭记于心。”
那人说这话时,笑透眼底。沈南风不自知地,落一滴泪道:“可他病入膏肓,只这一线希望,你们都不会愿意他终止这场交易,所以直到他死,这桩交易还在继续…………他,他最后时,很痛苦吗?”
陵素听见这样一问,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痛得不行时,郎中调了让他睡下的药,喝了几日……走时昏沉沉的,倒瞧不出痛不痛了,只是……只是骨节……身上……”
不必他说,单看冷沐寒那具尸体,沈南风也已经猜到了。平日里善刀潇洒的人,最后躺在床上,关节肿大,皮肤虚肿,大概是毫无尊严了。
沈南风咬着牙关,抑制着自己的情绪道:“……有人,害了他。”
陵素哭得伤心,反应了一阵儿才往前扑了一步,颤抖着问道:“您说……您说什么?”
“有人害了他。”沈南风咬着牙关,冷声续道,“你刚刚说,他小时候被郎中诊断,骨质并没有问题,可是我看到过他的尸体,骨软异常,若不是先天,那就是有人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