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小的范围之内,算上沈南风自己,也就只有五个人而已。
外面小屋里的看守,那个不成人形的俘虏,冷汐儿,以及冷宜和他身边一直没说话的,听候吩咐的仆从。
这种封闭的环境里,操纵草植的人如果在外面是没什么意义的,何况这些植物似乎只是有些微的异动,却没有肉眼可见的变化。与其说是谁在操控,更像是一种天生的感应。
这种与生俱来的异样的能力,就如同一个人如果天生神力,那么在脾气失控的时候,往往忘记控制自己的力气。
沈南风很小的时候,在本就没有完全掌握压制能力的技巧时,也看到过自己因为愤怒,身边的火焰骤然强化灼烧的样子。
但像她这般能力强大的异能者并不在多数,也不是没有人终其一生,虽然能察觉到草植之力,却无法将这力量为己所用。
沈南风不是草木异士,能感受到的只有碰触时的一点儿异动,却并不知道这异动因何而来。但是她可以猜,可以排除。
波动并非没有原因,能力的波动,一定是因为持有能力的人在同一刻发生了某种变化。
上面屋里的看守只被沈南风弄倒烛台时惊吓过一次,冷汐儿也是在进到这里之后,因为那个俘虏的惨状出现了心情的变化,或许还因为冷宜的一些话产生了情绪,时间也大略能合上自己感知到这次异能的时间。
反观冷宜和他的跟班,却并没有太多的情绪上的波动。
但是,还有一个比冷汐儿更可能的人。
虽然沈南风并不认识他,头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差点儿害了修银,又试图发起进攻,被自己用一根发簪给钉在了竹子上,此刻伤痕累累,满身血腥味的接受着拷问,但是他在这里接受拷问,身体受到莫大的伤痛,反倒更有可能在无意之间,将自己因为伤痛而有些失控的意志,传递给这些或高大或微小的,鲜活的植物。
俘虏的笑声已然弱了下去。
冷宜因他笑声诡异,大概是抽了他一道鞭子,他虽然声音停顿了一瞬,但还是声嘶力竭一般的笑着,又仿佛被自己的笑声呛到,咳嗽起来,口腔里滴出了血水。
冷汐儿刚才下意识地回了头,看到这幕,只觉得格外不堪,于是捂住嘴巴别过头道:“我还是,先上去好了。”
冷宜很满意听到这句,略略行礼道:“石阶高陡,二小姐仔细走慢一些。”
冷汐儿一点儿也不想再在这里多待,拉开虚掩的牢门便匆匆往石阶上面走去。沈南风小心隐蔽着自己,幸好冷汐儿也没有回头。
牢门打开时,里面的亮光流泻出来,倒是非常明亮,沈南风迟疑了一下,没有冒险进去。
她虽然能大略猜出光影的位置,但她不熟悉里面的地形,即便她现在有些好奇,想要验证自己关于草木异士的猜测是否正确,她终究不是一个莽撞的人。
房门打开又摇晃着合上,也许是因为这里环境密闭,冷宜并没有过来查看房门是否严密,大约也是自信没有人会下来这里。
而那个跟着他的,大概是他的亲信的名叫阿树的小厮,在冷汐儿走后,他这才开口说话,啐了一声,嗤笑那人道:“死到临头,你还在笑什么呢?”
俘虏被拔了牙齿,下巴被脱臼又装上,笑的时候声音诡异,说起话来,除了字咬得不太清楚,声调也透着撕破一样的沙哑。
人类的感情非常奇怪,沈南风对于被严刑拷问之人并无任何感情,一开始也只是觉得他受这些苦却闭口不言很有骨气,但此刻推测他可能是一名草木异士,沈南风却有些控制不住的可怜起来。
又忽然觉得,从西院离开之际,这人声嘶力竭地对自己吼的那句话,或许还有些什么别的深意。
他说,冷家气数尽了。
他还说,自己揭穿了他,之后一定会感到后悔。
沈南风不敢苟同。
他的计划里,将一位妇人当做诱饵,让她死无全尸,沈南风姑且还可以不论这个,毕竟她不知道那妇人和这人之间有没有透骨的深仇大恨。但是他下手之余,竟然想要嫁祸给修银,给自己制造麻烦,光是这一点,沈南风就不会觉得后悔。
她护犊子,从小都是。
师父经常说她,虽然好像看不上姓沈的那一大家,但也容不得外人说沈家人的不是。这是一种累缘,对她的参禅之道没有什么助益。
但她也不太能改。
且不说她从小就护着南雨,长兄在外经商,生意做大招人眼红设计,她也会悄悄出面化解,哪怕她和沈南明从来都话不投机。
修银现在受雇于他,为她做事,就算是她羽翼之下的人。
倘若他在自己手下时,德行有失,手脚不净,真的做了错事,那也是自己要想办法处罚他,轮不到一个外人来诬告陷害。
只不过,这也不妨碍她的好奇。
沈南风回忆着里面那俘虏和她说过的两句,听到那俘虏口齿不清,声音怨毒地吐字道:“冷家绝后,我就是高兴。”
冷宜的脸色很差,他一生都奉献给冷家,早就活成了冷家的人。也算是冷沐寒的半个长辈,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主家的独苗绝后,他嘴上不说,这件事却是心里的疙瘩。
阿树总跟着他,当然知道冷宜对这句话是吃心的,他又年轻,在一些尖锐的言辞面前还是沉不住气,登时就要冲上前去,骂着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顿。
但冷宜还是拉住了他。
他已经在这里耗了许久,审讯中虽然设置了凳子,但他也没有久坐过,跛腿自从冷汐儿进来,便一直站立着,此刻疼痛难耐,步履也蹒跚一些,但还是坚持着走了两步,活动一下,盯看着他问:“你既然已经有了必死之心,为何不死个明白呢?你一句话也不说,没有人知道你为何而来,又因何而死,外人只会说你是,残忍的杀人狂徒,戕害老人和女人,无辜之辈一个都不肯放过的恶鬼,这样子,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冷宜的话很有说服的力量,那人却不为所动,绑在桩上无法动弹,眼里却冒出精光,仿佛很是兴奋一般,“我若死了,也会化成厉鬼,灵魂进入月牙湾河畔的那棵槐树,灰飞烟灭,也会纠缠着你们。”
阿树被冷宜阻挠,这人却仍然不知好歹,于是他咬牙对冷宜道:“我看这人是块儿又臭又硬的石头,不会问出什么了,师父,我们还是直接杀了他的好,以儆效尤,让那些人看看得罪冷家的下场。”
沈南风有些不合时宜地挑了挑眉,挑衅似的暗道,我倒很想知道,得罪了冷家,能有什么样的下场。
那人抱了必死之心,多次出言挑衅,多半就是为了让这些人不要再对他浪费时间,但沈南风在门外听了这几句对话,却眯起眼睛,临时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
冷汐儿已经走上石阶,出去了审问之地,那楼上的护院正在打盹,见她出来,送走了她,便要再回到桌边静养瞌睡,可瞌睡上来的时候,有别的什么,也悄然冒了上来。
隔着破败的窗,他看见了闪烁的红光,闻见了焚烧的焦味。
那护院平日训练有素,虽然刚刚自觉安全的时候总在瞌睡,此刻倒十分警觉,他连忙拉开一点儿屋门,瞧了瞧外面的变故。
随即他就脸色一变,跑出去大声吼叫起来:“走水了!走水啦!”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哪阵风吹掉了远处水塘旁边的亭子上挂着的灯笼,火星溅落下去,大概是碰到了枯草,竟旺盛的燃烧起来。
后院这边的位置是观赏游乐的地方,别的没有什么,树木假山倒是不少,自古宅院最怕着火,那护院训练有素,一边嚷着,一边提了木桶,到水塘旁边盛了水,便匆匆泼洒起来。
入夜的后院没有多的下人,他这样一吼,也没有其他人能及时过来,倒是位于囚牢之中的冷宜和阿树听到了模糊的喊叫的动静,对视一眼,唯恐是又出了什么乱子,阿树便搀扶着冷宜出去牢房,踉跄着走上了石阶。
他们二人并排着往外走,便遮挡了大部分甬道里的光线,沈南风趁此一瞬,像一条灵活的鱼,顺着没有关严的屋门溜进了牢房之中,又贴着旁边的墙壁,静静等了一会儿。
果然,冷宜被阿树搀扶着走了两步,不知是察觉到身后有动静,还是单纯在多思多虑,总之他还是站停下来,示意阿树将这下面的门关好,从外面锁了起来,然后才又继续往上爬楼。
沈南风听见落锁的声音,也听见了二人远去的步声。
同时,她还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一股,浸在血腥之中的视线。
果然,她刚刚没有冒险进来是正确的,这里面的构造大概就是为了防止被人偷听,并没有什么死角的存在。比如她才一进来,被绑在柱子上,满口是血的那个小厮便裂开嘴角,朝着她诡异地露出了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