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近。
修银呼吸顿了一下，移开落在沈南风睫毛上的视线，将跌坐下来的姿势调整为和沈南风并排靠墙的板正模样，想让开，又似有若无地挨着沈南风的肩膀，故作淡定道：“我都一宿没合眼了，当然是趁着大家都没起来，去找个地方赶快休息一下了。”
他装的很淡定，沈南风倒是真的很淡定。她淡定的“哦”了一声，又道，“不用找，就这儿吧。”
于是修银有些不淡定了，磕绊道：“不、不太好吧三小姐，我看，我看那边的墙根儿也挺背风的，我去那边睡一会儿就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指，沈南风睡眼惺忪地掀开一点儿眼皮看了看，又懒散地阖上，声音平静地问：“那边是背风，你看有其他人在那处休息吗？”
修银其实只是随手往消停的地方指了指，沈南风这么一说，他就发现自己指向的“风水宝地”，消停是真的非常消停，一个人都没在那处休息。
他们这队人马少说也有三十人，没道理放着一块儿好地方不用，修银顿时觉得诡异，防备着问了句“为什么”。
沈南风闭着眼，将身上的灰布毯子分给他一半，头挨在修银肩上道：“黑沼泽遗迹里，水潭边的事情你还记得吗？那面墙和这面墙，没什么区别。”
“……”
脑子里回想起当时诡异的虫群和黑粘恶心的墙面，修银连沈南风把自己当成枕头的事情都暂时忽略了，只眼神四处去瞄，抓着盖在身上的薄毯后怕地问：“什么情况？这儿干的地都裂了，还能有、有那种怪虫子吗？”
沈南风的声音仍是懒懒的，慢吞吞的答道：“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是从沉丘飞出来的。”
修银一愣，还要再问，沈南风眉头却皱起来，“你不是要争分夺秒的休息吗？等睡够了，路上再和你说。”
修银便把嘴闭上了。
这下，也打消了过去那面趴过虫子的恶心的墙角处休息的主意。机灵的眼睛继续四处打量着，发现斜边还有一座歪斜老旧的破屋，很是避风，但里面有人，又似乎并不是队伍里的人。
修银略一考虑便有了推测，这里不是平原腹地，要和外地来往，不算非常困难，大概是路过的，也选了这个地方作为夜晚休息的定点儿。
这一眼扫看，其实修银完成的非常快，也算是小偷的职业习惯。决定不吵人睡觉之后，他就扫看了这一眼，所以盖着的灰布毯下面，从沈南风那边递过来什么东西时，修银才刚刚反应过来——两个人虽说不是在床上，却盖着同一条布巾。
但是沈南风从毯子下面递了东西，他下意识接了，又想起这人脑袋挨在他的肩膀上，于是似乎又有了非常合理的理由，不往旁边挪开。
要是挪开了，手里的东西会掉不说，还会让沈南风没处可靠。
嗯，这理由客观又合理，于是“不能靠这么近”的礼教和“靠这么近也很好”的私心，终于让前者在拉锯战里败下阵来，让修银忍不住，又往沈南风的方向凑近了一点点。
这一回，两人就是腿挨着腿，手臂挨着手臂的状态了。
修银接稳了沈南风递过来的东西，拿手感受了一下，除了一只单独的勺子似的木制品，另一个大件儿似乎是两个互相扣着的瓷碗的形状，于是掀开一点儿毯子低头去看，又把倒扣着的瓷碗取下来，于是便看到了一碗满满的米饭和烤好的兔肉。
平原夜里寒冷，即便这地方背风，也存不住一点儿热度，烧开的水放凉也不过就是一两炷香的工夫，可是这满满的一碗吃食，到现在却还是热的微微发烫，散发出食物诱人的香味。
明明是不能暴露于众的红炎异士，却这样细心且悄声地帮他温热着一碗原该凉透的饭。
修银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声道：“……三小姐。”
“嗯。”
……你这样，叫我怎么舍得走啊。
修银呼出口气，没了后文，沈南风掀开一点儿眼皮，看他一眼问道：“不饿吗？”
“饿，当然饿了。”修银掩饰地垂下不舍的视线，往嘴里塞着渗进了兔肉香油的米饭，含糊不清地说，“这是我昨天打的兔子吗？好吃。”
他吃的很卖力气，似乎饥饿比困顿要占据上风，沈南风便稍微坐直一些，看着他旁边摞起来的药包问：“守夜的那边，已经叫人熬药了？”
修银点点头，咽下一口兔肉道：“可能是我多心，反正这些药，我没全都给他们。”
沈南风倒是认同他道：“不，你做得很好。”
下蛊虽然听起来更厉害，但是比起下毒，其实程序要难一些，很多的蛊虫需要在特定的温度和材料里才会生效。沈南风先前给王琰儿看诊的时候，问过她许多个饮食上的问题，她本就是王家大小姐，又是沈家的长子夫人，无论在娘家还是在哪儿，吃食都是很精细也很谨慎的。想要在她的饮食里下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沈南明先前说话拐弯抹角，其实也不全是性情改变，只是变着儿法的问沈南风求证会不会有一些苍蝇作祟。但商户之间的争斗，此消彼长，各有防备。很难渗透，所以，还是更像是王宅或沈宅里的自己人。
这一行浩荡的队伍，除了晨远之自己带着的人手，都是沈南明挑选出来的，他信得过且身手好的人。可人心隔肚皮，对于习惯了独自闯荡的沈南风和修银来说，什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人心的不断变化，才是永恒不变的东西。
所以修银让他们熬一包药，剩下的非得自己守着，然后再亲手交给沈南明让他收好，如此才算是谨慎。
话虽如此，但两人这么想的时候，又似乎都忽略了，他们相处到现在，似乎就已经是彼此信任，不会轻易怀疑的关系了。
趁着修银吃饭的工夫，沈南风又简单说了说昨晚的情况，尤其是和他说了，那青年知道结草的事情，又问，沉丘的地坑是什么，是不是地洞一类的东西。
修银想了想道：“大约也可以这么说吧。哦，或者说那个地方有点儿类似于先前在黑沼泽深坑里，石壁上那些仿佛是被腐蚀出来的大大小小的溶洞，洞穴里面连着洞穴，千疮百孔，像蜂巢一般，只不过沉丘的地坑不在什么墙壁上，我也只是听说过一点儿，并没亲眼见过，那里的老人说，若是掉进了地坑，就永远都爬不上来了。可是我并没听过地坑和结草有什么关系，又或者是当地自己的语言里，结草是另一种说法？是我没有听懂吗？我也记不太清了。”
“地坑和结草有无关系，到时候亲眼看到，自然都清楚了。”沈南风淡然应道。
修银吃饱了，将碗放到一边，又问：“三小姐，我们出发，需要那几个当地人么？”
沈南风摇摇头：“用不着，他们大概天亮之后就要赶路，我得先把晨少庄主他们，送出他们要走的最深的那段，才能转道去沉丘。”
修银“哦”了一声，又道：“我觉得有点儿怪。”
“哪里？”
“你说，那边那个叫苦荆的小伙子，在听到结草之后，说什么结草是不详，有妖术的人，那么，我姑且认为结草应该是附近住民口口相传的，如蛇蝎一样应该避开的某种神秘传说。既然是一个可怕的传闻，那我路过沉丘的时候，一句都没有听到故事，岂不是有些奇怪吗？”
“你去沉丘，是多久前的事情？”
修银回忆道：“唔，得有两年了吧。”
沈南风看向他道：“你忘了我和你说过，异能的觉醒有早有晚，往往不能很早就拥有这种能力吗？我后来又单独找苦荆聊了聊，他中原话说的不好，我听不太懂，只大概知道，结草是个小姑娘，从前只是古怪，后来才有了妖异。为了确保安全，我也趁他们不注意，查看了一下他们牛车上拉着的东西，确实是外面的商市里才会售卖的玩意儿。所以，他应该不是骗我。”
修银歪头道：“好吧，有道理，你说服我了，可能是我消息滞后，正好该重新走一圈，更新一下情报了。”
他说得轻巧，但黄狼流箭威胁在前，异能诡虫等待在后，想起当初在黑店里，修银几乎是死都不肯和她进黑沼泽那个传闻里有去无回的地方，非要威胁断腿才有效果，如今却轻轻松松就要和她一起，进去危险重重的未知之中。
心底仿佛掠过了什么，红炎异士的血液本就是滚烫的，但修银歪头说笑的一瞬，沈南风还是感觉心脏被自己的血液烫了一下，教她没办法再看着对方了。
她悄然移开眼神，修银便伸了个懒腰，“好了，吃饱了，这下身上也不冷了。”
沈南风看一眼天色，道：“睡一会儿吧，孕妇醒的晚，不会很早就出发的。”
修银“嗯”了一声，咬一下唇，壮着胆子伸出手来，让沈南风的头重新挨到了他的肩膀。
沈南风睁大了眼睛，正想说话，修银的声音便从头顶上委屈又疲累地传来：“冷风里吹了一夜，冻死我了。三小姐看在我是替你跑腿儿的份儿上，借我点儿温度呗。”
沈南风眯了下眼睛，想起，好像是自己没完全睡醒时，先这么靠了他一次的，所以为着这个挖苦他不禁冻，实在是有些立不住脚。
于是她也不计较了，放松下来，挨着他，不算好奇地问：“白喜鹊找上你了？”
修银点点头，为着沈南风没有拒绝，回答时嘴甜得很：“三小姐料事如神，经此一次，她肯定不敢冒动了。”
沈南风不吃这套，“废话这么多，你到底睡不睡了？”
“我睡我睡，我这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