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风虽然还不太清楚明方在沉丘的语言里代表了什么意思,但木姜老伯这样说,她自然就懂了,这两个名字,最起码应该是要被放在一起的。
但是,所谓的阿达,显然是他们信奉的一个女性的化身,所以沈南风出手救下他们之后,木姜老伯这些人都用阿达来代称她。明方这个名字既然要和阿达放在一起,显然也应该是有着某种象征,才会让木姜用这两个字来代称修银。
于是忽略掉木姜老伯稍微有些发光的眼神,沈南风还是挑着眉尾,等着修银来作出解释。
后者耳朵红着,眼神躲着,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偏就在忽略着沈南风的问题。
倒也不能完全怪修银躲躲闪闪,只是这事情要详细解释起来,势必就要牵连出很多让他仿佛被公开处刑一般的隐私,他不确定现在的沈南风还有没有记得他,更不知道她对自己现在是什么看法,所以无论如何,他也没办法对她说出口很多事情。
其实也不过就是他先前路过沉丘时借宿于木姜老伯以前居住的村落,问过他许多关于荒垒平原稀奇古怪的故事,为了得到更多的信息,也诚恳地说自己是想要找到一个独特的姑娘,结果一来二去,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木姜老伯就开始用明方来称呼他了,又说,希望下次有机会见到他的时候,能看到他带回他的阿达。
表面上看,木姜老伯的祝福似乎是生效了,他这一次来,和沈南风一起,确实算是带来了心念之人,只不过……这个心念之人还什么都不明白而已。
所以修银心跳加速是真的,心腔失落也是真的。只想着要将这个话题快速给略过去,结果这时候,之前被他故意卡住,没有关严的房门忽然被人敲了敲,又顺势露出了一丝缝隙,一个稍显柔弱的少女声音从门口传来:“什么阿达和明方,木姜老伯又在讲爱情的故事吗?咦,是漂亮姐姐过来了啊,你真的过来了!”
这少女十四五岁,就是昨天身体不适,被沈南风塞进马车里休息的那一位,她知道木姜老伯的打算,也感激这位姐姐让她借了马车的位置避寒,所以心里记挂着,听见这屋动静,便从自己的住处跑了过来,又在外面听到了熟悉的阿达和明方,于是就敲了门,看到了她想要感谢的人影。
修银一愣,尚在反应,沈南风却认出她,于是眼前一亮,拉过小妹妹坐到一边,语气仿佛是同沈南雨说话时一样耐心温柔,问她明方和阿达是什么样的爱情故事。
修银这次倒是反应过来了,连忙道:“三小姐,你不该先问一下,明天咱们应该从哪个地方比较好下去沉丘吗?”
小姑娘崇拜这位又美又飒的“阿达”,有问必答,又忍不住害羞,说:“我也是听木姜老伯和阿姐讲过,我讲的不如他们说得好。”
沈南风鼓励道:“不妨碍,你的中原语言比苦荆大哥学的好了不知多少,可见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我相信你一定讲得很好。”
木姜老伯也看热闹地点点头:“是呢是呢,小水讲起故事头头是道,一点儿也不比我这个老家伙差。”
修银无奈扶额:合着你们全都不想搭理我了是么?
他们几人兴高采烈,修银很想找个坑把自己给埋了,可也没人理会他,小水被接二连三的鼓励着,终于也鼓起了足够的勇气,慢慢地将故事讲给了沈南风。
传闻中,很久很久之前,叫做阿达的女子和叫做明方的男子是一对感情深厚的恋人。他们彼此倾心,又都非常善良,结伴共生,做过许多的好事,是人人都羡慕的一双爱人。而当时的荒垒平原,还并没有绿洲沉丘,那时候风沙弥漫,黄狼肆虐,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苦不堪言,又穷困潦倒,不能逃生。明方和阿达不忍其苦,所以做了一件非常艰难的决定。
阿达身轻如风,决心去寻找种子和水源,令荒垒平原变作绿洲,明方则英勇善斗,可以击退黄狼,保护民众,为了让无处可逃的大伙儿能够生存下去,这双相爱如一人的恋人,不得不分离开来,去做各自擅长的事情。
皇天不负有心人,阿达一次又一次带回植被的种子,引流湖泊和雨水进入一块儿下陷之地,慢慢地,昏黄干裂的土地上也蔓延开了一片绿色,绿色逐渐延伸,逐渐壮大,有了花草,有了树苗,可以让越来越多的人在附近种植和生存。可是阿达每次离开的时间越来越久,找回的东西越来越少,终于有一次,她就再也没有回来了,明方不再需要保护众人,却也失去了自己爱人的踪影。
沈南风听得入神,不自觉地追问道:“所以,他去寻找自己的爱人了,是这样吗?”
“嗯,”小水点点头,“阿达因为总要离开去遥远的地方,所以用自己发巾的一段,绣了一个漂亮的小布袋送给明方。明方拿着那个漂亮的布袋,到处询问路人,见没见过类似打扮的女子,他寻找的路上,若是渴了,就挤一挤荒野里偶尔的一两丛野草,若是饿了,就摘几个偶然看到的矮树上的果子。他知道,这些草木一定是阿达来回来去的时候,种子中途落下,慢慢生长起来的,可是他无论怎么寻找,都没有找到阿达。”
“阿达她……不在了对吗?”沈南风并不是个心思浪漫的,这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不管这个传说是真是假,一个往返于荒沙乱石中的女子,无论如何都没有踪迹,大约已经不可能活着了。
阿水却眨眨眼睛,摇了摇头。
“在的。”
“阿达留给明方的荷包,是她的一缕眷恋的气息,她一直都陪伴在明方身边,以后,也会一直陪伴着他,一草一木,一水一风,都是阿达,阿达永远都在。明方这样相信着,也这样等待着,那一缕气息,被他的诚心所雕琢,直到阿达具化为人,与他继续相守。”
沈南风歪着头,想了想道:“所以,阿达的意思是,归家之魂。而明方的意思是……家。”
家。
沈氏枝繁叶茂,沈家堡失踪的当家是沈南风的生父,可沈南风每年去到沈家堡,每次就对那个地方多出一分的陌生。
修银天生地养,从小在街头孤独流浪,后来被抓去通隐楼修行数载,成为那一代里数一数二的刺客,却还是落了个漂泊四海。
归家之魂,之所以要“归”,是因为有“家”在等。
他们二人听着这个故事,可谓各有所思,最后才又想到了一处。神色不同又渐生相似,经历过许多岁月的木姜老伯打量着二人的神色,忽然有些迟疑,相对而言,他显然更熟悉修银,于是凑近了,悄声地问道:“怎么回事啊?她……不是你要找到的阿达吗?”
虽然木姜老伯声音很小,但屋子同样很小,所以沈南风也听得到他说的话。只是她垂着视线,即便修银知道她能听到,她也并没做出听到的样子。
沈南风想,木姜老伯会产生误会也不是恶意,修银这次总能趁着对方发问,顺势向对方说明“不是”二字了吧。
但修银却没出声,他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既没说“不是”,也没说一个“是”字。
而修银本来也是想答“不是”,避免现状尴尬的,可是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再加上沈南风明明就在屋子里坐着,明明就是他想找到的人,所以这两个字,竟是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最后只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没头没尾的突兀地说:“赶了这么久的路,我实在有些困了。”
原本预料的“不是”二字没从修银嘴里说出来,沈南风心底有些异样一闪而逝,莫名接话道:“是赶了好一阵路,我们去寻个避风地休息吧。”
沈南风这样说,木姜老伯便连忙摆手:“你们不要起身,怎么能让我们的救命恩人出去危险的地方休息呢,我想着你们会来,所以也想过了,你们两位,今晚就在这屋子里休息,我带着我的小儿子,在我大儿子的住屋里挤一挤就行了。”
这里的屋子规格都很类似,没有哪一间特别大,木姜老伯这样说,苦荆和他的妻子倒是没有意见,修银却连忙道:“你们不必这样,有些保暖的被子或者厚衣服给我们就行,这处夜里外面也不那么冷,实在不必……”
话没说完,木姜老伯便坚持己见,打断了他,不肯让他说完,匆匆和苦荆二人整理着,便背着里屋的小儿子出来,连带着小水也一起拉走,嘱咐他们屋里有吃有喝,大可自便,便匆匆从外面关了门,将两个人单独留在了屋里。
修银劝说无果,差点儿被关上的门拍到脸,险险顿住,叹一声气,蹲下捡起落在泥土里的那根细针重新收好,转身对沈南风干笑道:“他们有恩必报,特别热情,三小姐,我们盛情难却,还是在这里修整一晚吧。”
沈南风不在意道:“都行。人也拉不回来,住就住了。”
修银嗯了一声,转头要去帮她铺展床面,正要说你等会儿可以睡在床上我打地铺,便听到沈南风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用捉摸不透的语气问:“修银公子,你的心上人,其实也是一位异能者,我说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