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百合去了小厨房，辛悦眼中陡然闪过一丝深思。
她守在窗外一整夜，这本是她的职责。在九王府受训的时候，主子就十分严厉。
绝对服从。但凡是九王府所出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接受。
辛悦靠在被太阳照得泛着一丝丝温热的墙壁上，缓缓地眯起眼睛来。
京都的天空中，浮云如裁剪过的丝缎，那种湛蓝美得叫人心碎。
她不由自主地从怀中掏出一支信筒，信筒封口的火漆已经抹去了。
诚如密信中所言，九王妃已经得知了这位相府庶出的三小姐的存在。九王妃暗中所下的命令，辛悦是决计不能透露给主子的。
因为……那样等于离间了主子和九王妃，对九王府将来的大业极为不利。
千雪儿幽幽地转醒，伸手触摸到一片结实硬朗的胸膛。她毕竟只是个闺阁少女，下意识地推开了近在咫尺的男子，尖叫道：“你！你就这样抱着我睡觉？”
“我还以为重雪已经习惯了。”萧臻祁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毫不在意千雪儿眸中的怒火。
千雪儿揉了揉尚且惺忪的睡眼，伸手狠狠掐住萧臻祁：“乘人之危！”
“那也只有重雪能够叫本王有机可乘。”
“贫嘴！真是瞧不出来，一向高深莫测的世子爷还会这样无赖。”
“重雪喜欢就行。不喜欢，还是得行。”
“你！简直无耻！”口中说着无耻，千雪儿却娇嗔着瞪了萧臻祁一眼。
哪里是什么瞪人的眼神，软软得想要溢出水来。
“重雪真是叫本王意外！”萧臻祁见状，忍不住朗声一笑。
那胸膛随着他的笑声轻微的震动起来，千雪儿眼神蓦地一热。依稀记得昨晚她就仰赖在他宽厚的心口处安眠，忘记了一切烦恼，一切纷纷扰扰。
“你晚上会打呼噜，会说梦话，还会……”
“有你这样欺负人的么？哼！”千雪儿随手抓起软枕砸过去，被萧臻祁轻轻松松地抓在手里：“百合伺候我多年，从未说过我会打呼噜。”
“那还是本王记错了？”
“是的！世子爷回去多补补脑子，说不定是你幻听了！”
笑闹一阵之后，千雪儿突然神色一顿，有些颓然地坐在窗口的案几旁边。
萧臻祁与她颇有默契，便拣了对面的位置坐下：“在担心董皇后？”
千雪儿墨眸骤冷，窗外的阳光在她冰骨云绡的肌骨上蔓延成河，她眸中的冷与阳光的热交汇在一起，透着一种别样的吸引。
萧臻祁盯着她看了几眼，居然有些移不开眼去，只想这样守着她。
直到天荒地老。
“世子，皇后和二皇子说得一样，八姨娘不是我的生母。对么？”千雪儿的口气幽幽淡淡，像长在古井之中软软清润的水草。
“世子？怎么不回话？”千雪儿抬起眼睛，直勾勾地对上萧臻祁的凤眸。
萧臻祁蓦地回过神来，不知想到什么，他无奈地叹道：“个中缘由，非一言两语便能说清。若是寻到合适的时机，我会帮你调查当年的内幕。”
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千雪儿心尖上突然袭来一阵剧痛，十四年的丞相府生活，一直被她视为生母的八姨娘，即便她对自己冷淡拘束，千雪儿仍旧愿意为了八姨娘与大夫人对抗。
如今看来，曾经的坚持与辗转，不过都是一场笑话。
“重雪，就当是报了一场养育之恩吧。”萧臻祁瞧出千雪儿眼底的难过与压抑。
正是千雪儿黯淡的眼神，使得萧臻祁不敢说出自己的盘算。
其实在他看来，八姨娘只能算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棋子。大夫人一死，千丞相早就将八姨娘遗忘在京郊别庄的角落里。
若是八姨娘让千雪儿难过了，伤心了，那萧臻祁决不允许她活下来。
本来就是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何况又不是千雪儿的血亲……
千雪儿并未瞧出萧臻祁的冷酷心思，只将眸光幽幽地落在窗外。庭院里的紫薇花已经爆出嫩绿色的叶子，一树树葱茏繁荫，瞧着就叫人觉得岁月静好。
“世子，你回去吧。”千雪儿有些无力地扶住脑袋，她需要静一静。
“放心，本王在京都一日，便护你一日。”萧臻祁起身，拂落玄色衣袖，那金丝银线织绣的暗金色蔷薇像是要冲破桎梏飞跃出来一般。
不等千雪儿反应过来，萧臻祁便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来。
“诶？”千雪儿身子猛地下坠，下意识地伸手急急地搂住萧臻祁的脖子。
“哼，若是还有下次，不好好照顾自己，本王可不会怜香惜玉。”
“哪里！我明明很当心的！”千雪儿娇嗔着，主动依偎在他怀中。
辛悦倚靠在走廊的红木柱子上，身姿笔挺，眼神平淡中透着两分锐利。
萧臻祁从暖阁中出来，踩着追风蹑影的步子。辛悦眯起眼来看过去，就见主子冷峻的身形笼着一层暖春的阳光，无端勾勒出几分不同于以往的暖意。
像是消去了一些棱角，变得略微润泽起来了。
辛悦朝萧臻祁行礼，萧臻祁无谓地摆摆手，沉声道：“若是三小姐想去风华寺，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
辛悦平板无波地回道：“是。”
萧臻祁走了两步，突然转过身来，凤眸斜挑：“辛悦，你办事很小心，本王对你十分放心。若是九王府那边传来什么密报，可不许隐瞒。”
这下辛悦不得不佩服自家主子了。不愧是九王府未来的九王爷，这份缜密的心思与精准的判断力，饶是内敛如辛悦，也不得不露出一丝淡淡的钦佩。
辛悦可以确定自己没有露馅，果然萧臻祁定定地盯着她看了几眼，便不发一语地离开了丞相府紫薇园。
等萧臻祁的身影飒沓如星般远去，辛悦松开拳头，手心已经布满冷汗。
暖阁窗口，千雪儿正在翻阅一本新淘来的古籍，手边的案几上搁着一幅画，这幅画上墨迹半干，赫然是前些日子她构思落下的春山图。
“小姐，二小姐来了。”百合掀起帘子，毕恭毕敬地禀告道。
“三妹，真是好雅兴。到底是从小耳濡目染过的，这份兴致，我可是比不上。”千喜儿人未至声先到。
千雪儿侧身扫了一眼，就见千喜儿穿着一袭绛红色襦裙，簪花戴珠好不富丽。
本是略显厚重的绛红色，却压不住千喜儿通身的青春飞扬的气息。
千雪儿给百合递去一记眼色，百合立即跑来斟茶。
姐妹俩闲话几句，千喜儿便开门见山地说道：“三妹，实话不瞒你，昨儿个董皇后召我入宫，让我小心防备。”
“哦？”
“三妹如此聪慧，自然猜得出来皇后的心思。可惜了，我还没享福呢，我不愿意掺合董皇后的那些破事。所以，三妹，我是不是很有诚意？”
“那妹妹要敬茶一杯了。日后还望姐姐多担待些。”千雪儿笑意盈盈地举起青瓷茶盏，再次朝百合递去一记眼色。
“是是是。”千喜儿一脸轻松坦然，虽然千丞相和董皇后送了不少好东西给她，不过千喜儿出身市井，向来只觉得别人家的东西才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