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狐疑地环顾四周,真是奇了怪了,萧世子是怎么进来的?
见百合一脸好奇之色,千雪儿无语地摇摇头:“萧世子轻功甚高,方才风起帘动,不过须臾的功夫,他就钻进来了。”
钻进来?那岂不是……百合怔愣地瞧着千雪儿和萧臻祁。
“是啊,跟老鼠钻洞一样。”千雪儿将百合的心里话直白地倒出来。
萧臻祁神情一滞,无奈地置之一笑。百合立即掩唇偷笑起来。
“小姐!我出去守着!”马车虽然十分宽敞,可是百合心知,萧世子对自家小姐有意,两人时常半夜独处。若是传出去被有心人获知,必会谣言中伤。
百合来到车夫身畔,稳稳地落座,然后尽责地替三小姐守着。
车中,千雪儿仔细检查萧臻祁手臂上的伤口,那千曦儿倒是心狠,一匕首扎下去,毫不留情,幸亏萧世子躲得及时,否则这条手臂就要废了。
“放心,敷了上等金疮药,还服了几颗母妃替我准备的九华玉露丸。”萧臻祁故意坐在千雪儿身畔,与她咫尺之距,可以清晰地嗅到她身上恬淡清雅的女儿香。
千雪儿利索地检查完伤口,见萧臻祁身体无碍,她这才舒了口气。
一抬头,却直直地撞进了萧臻祁怀里,千雪儿下意识地躲开,却被萧臻祁强硬地揽入怀中,然后他将下巴抵在千雪儿发间,沉声回道:“别动。”
千雪儿神色一凛,虽然看不到萧臻祁的神情,可是她知道,他那双凤眸中一定是盛满着自己的倒影。
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不再满足于从前的守规守矩和偶然之间的玩笑?
从生疏到熟悉,从互相利用到彼此中意……千雪儿心中细细地计算着,差不多大半年的功夫吧,他替自己排除险境赴汤蹈火,她为他抽丝剥茧揪出真相。
原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并非诗书之中的风花雪月,而是真实的……就像此时萦绕在鼻尖的呼吸,那么温热,那么真实。
千雪儿缓缓地闭上杏眸,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像一双春意中的蝴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时辰很短,只是被两人之间的脉脉温情拉长了。萧臻祁突然伸手揽住她纤柔的腰肢,手指一寸寸扣紧。
“重雪,我替皇上查到汉王古墓盗宝的线索了。”
“嗯?”千雪儿心中一滞,生怕他会将线索按在她最不愿意牵涉的风家。
幸好,萧臻祁沉声接续道:“是皇商胡家经手的。左凉琴的背叛,兴许你父亲和定北将军府都是知情的。皇上按兵不动,恐怕是准备秋后算账。”
千雪儿想起前世烈火烹油的丞相府和最后那一根差点压死骆驼的稻草。
“本王明日便要动身。”
“诶?”千雪儿一时反应不及,美眸眨动,看起来懵懂而无辜。
萧臻祁松开怀抱,隔开一段合适的距离,仔细地一眼不错地盯着千雪儿。
“此去艰险,路途坎坷,本王不在你身边,你可会……”
“嘘——”千雪儿急忙伸出手指按在他殷红的薄唇上。
她眯起杏眸,敏锐地听着马车外的动静。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莞尔一笑:“我在京城等你回来。不许说你回不来。”
哪怕他回来之后依旧面临着无数凶险变数,哪怕这一路,她不在他身边做伴。
她想要的,仅仅是与君安好。不管是有缘还是无份,这份心意她不缺。
片刻后,马车停在宫门口。百合撩起帘子进来。
“小姐?”
“你在车中等着,若是——”
若是她在宫中出了事,按照以往的惯例,百合定然会去寻求萧世子的援手救急。可是萧世子已经打点行装准备去西北边关!
这后半截话,千雪儿硬生生地吞回肚子里,然后皱了皱秀眉:“不会有事。”
百合听得一头雾水,她自是无法了解千雪儿心中的情丝百结。
引路的太监将千雪儿带到德妃娘娘的云岫宫。
千雪儿给德妃见了礼,毕恭毕敬地取出药箱和银针。德妃今儿个穿着一袭轻薄的浅灰色对襟宫装,外面戴着一件透明的绣花披帛,看起来比往日娇嫩了几分。
德妃生得面目平庸,远远不如贤嫔和艾贵嫔千娇百媚。不过她胜在保养极佳,皮肤看起来白皙光泽,丝毫不显老态。
德妃半倚在贵妃榻上,将一截光泽如玉的手腕搭在扶手上,美眸也是半眯着。
千雪儿仔细把脉看诊,又询问了德妃随侍大宫女一些日常膳食情况,最后才利索地写下药方,又从药箱中取出一瓶鹿丸膏。
那大宫女见千雪儿手法娴熟,浑然不似只懂得绣花写诗的闺阁小姐,不由得大为吃惊,好奇地问道:“三小姐学过医术么?怎么瞧着一点儿也不像是生手?”
德妃眼皮掀了掀,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浅浅的流光。
千雪儿不卑不亢地回道:“是学过一点。这是鹿丸膏。”
言多必失,千雪儿并未多话,而是将手中的膏药递给大宫女:“每日服用三次,每次一勺加入药膳中拌匀,气味清新,口感醇厚,想来德妃娘娘是可以入口的。”
“嗯。”大宫女毕恭毕敬地将膏药送到德妃手中。
德妃旋开盖子,仔细闻了闻,确实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德妃娘家在京城也有一家药铺,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见识过不少奇珍妙药的。如今见到千雪儿手中的鹿丸膏,她眼力颇佳,很快就辨认出此药膏的不凡之处。
“你自己做的?”德妃将鹿丸膏放置在贵妃榻边。
“回禀娘娘,是臣女亲手研制。取鹿血鹿角之中的精华当做主料,加入十余种珍稀药材,这种鹿丸膏尤为滋补血气,滋阴养神。”
见千雪儿举止优雅,在宫中行走,竟是不露出半点拘谨与畏缩,德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想起前不久去西北边关练兵的五皇子,德妃幽幽地一叹。
千雪儿只当自己没听到,依旧守规守矩地立在一旁。
“好孩子,赐座吧,陪本宫说会儿话。”
大宫女给千雪儿送来精雕细刻的楠木椅子,千雪儿优雅地落座。
德妃提起什么,她便迎合一两句,几乎不会露出半点端倪。
末了,德妃终于回归正题:“依你看,本宫中的是什么毒?可有救?”
千雪儿垂眸敛去眼底的冷芒,嗓音依旧清冷自持:“回禀娘娘,如果臣女没有诊断错误,应该是中了慢性毒药。只是臣女医术有限,还需多加研究,才能替娘娘彻底驱除毒性,恢复原先的健康。”
这说辞倒是跟宫中太医局的诊断一模一样。
德妃本来就没有打算让千雪儿给自己驱毒,只不过是看在五皇子的面子上,召见千雪儿入宫适当培养一下,观察一下她日后的利用价值。
想起千雪儿之前在珍禽园中抽丝剥茧揪出白头鹰杀人案的真凶,德妃眼眸一暗。聪明的女子往往都是不怎么听话的。
五皇子需要的是贤内助,而不是这样一个处处占据上风、锋芒毕露的女子。
德妃的态度算不上多好,倒也不至于差劲,至少没怎么为难千雪儿。
千雪儿早就习惯了人情往来和其中掺杂的利益纠葛。前世在教坊司中,她早就尝到过太多的教训。表面上谈笑风生的人极有可能背后捅你一刀。
而素无来往、甚至毫无交集的人,反而在危难时刻不会落井下石。
德妃留了千雪儿用膳,正值午时,云岫宫中一片静穆,侍女们屏息敛气,连走路的步子都放得极是轻巧,丝毫不敢发出一丁点嘈杂。
可见德妃的规矩甚是森严。千雪儿有些不自在,用过午膳,又替德妃诊治一番,便准备打道回府。
岂料,德妃突然将她召到殿厅中,满脸不豫之色:“本宫召见你,是你的福分。你自个儿入宫便也罢了,怎么带上你府中的姐妹?”
千雪儿一听,登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还是一旁大宫女状似好心地解释道:“三小姐,丞相府大小姐和二小姐也来了,听说是跟着你一块儿来的。只是她们去了皇后的甘露殿。”
千雪儿神色不动,心念骤转。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董皇后故意为之?
她不语,厅中一片静默,静得可以听到德妃娘娘沉稳的呼吸声。
突然德妃心口处一阵绞痛,她本能地捂住胸口,大宫女赶紧冲过来,取出一瓶丹药喂给德妃。
千雪儿冷眼看着,之前她就听说德妃在宫中遭人下毒,为此五皇子不惜冒犯景泰帝去山海朝圣鉴宝会上夺取大庆国唯一的一枚赤焰仙卵。
后来听说五皇子得偿所愿,千方百计总算给德妃解了毒。
哪曾想,千雪儿如今又亲眼目睹德妃犯病,看起来还不是那种症状轻微的。
等德妃舒缓过来,大宫女一脸郁色:“三小姐,你不是说你可以驱毒么?”
千雪儿不冷不淡地回道:“臣女说得很明白,需要一些时日。臣女医术不精,岂敢与宫中太医局媲美?”
那大宫女气得脸色一变,却被德妃喝止住:“闭嘴!下去领罚!”
殿厅中只剩下千雪儿和德妃之间的对峙。千雪儿默不作声,德妃便依偎在陈设精雅的贵妃榻上闭目养神,也不让千雪儿离开。
在宫中更不能随心所欲了,千雪儿只得乖乖地站着。直到门口陡然响起一个尖锐的笑声:“德妃娘娘!皇后有请!”
德妃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就见甘露殿的一品随侍宫女巧芳踩着风风火火的步伐走进来,先是朝德妃行了一礼,然后笑盈盈地看着千雪儿:“三小姐走吧!”
千雪儿探寻地看着德妃,德妃却是冷嗤一笑,不做理睬。
若是跟着甘露殿的宫女走了,势必会得罪德妃。若是留下来,则是得罪皇后。
这是一个两难题。
这宫女巧芳是皇后身边的心腹,近日徐嬷嬷眼睛一瞎,将手中一些权柄转移给了董皇后身边随侍的大宫女,故而这巧芳算是春风得意,颇为傲慢。
宫女巧芳见千雪儿站着不动,便得意洋洋地叫嚣道:“这是皇后的旨意,你若是不从,便自行了断吧。难道你还想违抗皇后的旨意?”
德妃闻言,慢条斯理地拣起药瓶在手中翻来翻去把玩。
千雪儿眯起杏眸,心中迅速做出一个判断。
董皇后应该是故意的,她跟德妃不对盘,若是自己跟着德妃走,恐怕董皇后更会认定自己跟德妃是一伙的。
有时候选择阵营是很重要的。
千雪儿来不及深思,便笑盈盈地回道:“德妃娘娘身子抱恙,臣女一时走不开。若是皇后着急,臣女半个时辰之后自会前去领命。”
宫女巧芳登时脸色一僵,正要厉声训斥一番,却见门口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德妃娘娘!听说你病了,请了三小姐过来诊治,原来是真的?”
千雪儿诧异地扬起秀眉,就见六皇子萧子煜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手中提着一根紫色长鞭,身形俊武,步履匆匆,衣角带风。
德妃眼神一闪,不疾不徐地抬起身子,朝六皇子笑道:“煜儿怎么有空?”
话音未落,就被萧子煜打断:“三小姐!好长时间没见着你了。本皇子可是十分想念你的马术和剑术。走吧,我带你去练武场上逛逛。”
说话间,六皇子伸手捉住千雪儿就想拉着她往外走去。
德妃心中一紧,六皇子出现的时机很不对劲。难道是端嫔暗中授意的?
想起那个至今还在冷宫中折腾的端嫔,德妃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不屑。
“六皇子别闹了。”德妃正色道:“三小姐是替本宫来看病的。”
千雪儿等的就是这句话,遂拔高嗓门笑道:“你们瞧,臣女是真的有要事在身,不得延误时机。若是皇后愿意,臣女自当晚些回府。”
德妃登时脸色一沉,好一个相府三小姐,狡猾,机智,又不失世家小姐的风度。
六皇子却是不情不愿地嚷道:“那你什么时候看完,本皇子就在这儿等。”
被六皇子闹了一阵,德妃一脸无奈地挥挥手,让千雪儿离开了。
而甘露殿的大宫女巧芳则是满脸的不豫之色,眼底藏着一丝嫉恨与怨毒之色。
凭什么这个相府三小姐可以得到这么多人的关注与青睐?
千雪儿随着六皇子离开云岫宫,堪堪走到御花园前方,就被宫女巧芳叫住:“站住!皇后的命令你敢违逆?信不信皇后治你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未料,不等大宫女走过来,六皇子突然抽出腰间的长鞭,挥舞起一道凌厉无比的罡风,瞬间就击中了宫女巧芳的脸颊。
千雪儿吃惊地震在原地,那宫女受了伤,一边捂住脸一边哭叫道:“来人!三小姐杀人啦!快来人!”
明明不是千雪儿犯下的,这宫女偏要堆在千雪儿头上。
泥人尚有三分气性,何况千雪儿并非那种坐以待毙之人。不知想到什么,她突然幽幽地一笑,墨眸中淬着刀尖般的寒芒:“贱婢,你冲撞六皇子,辱骂朝廷重臣的家眷,企图在宫中背主行事,你才是大不敬!”
听千雪儿这么一说,六皇子愈发起劲了,手中长鞭挥得作响。
不多时,那大宫女巧芳就被六皇子凶猛的鞭子抽得奄奄一息。等甘露殿的侍女带着一帮大内侍卫赶到,宫女巧芳竟然一口气上不来,当场翻了个白眼死了。
这下,算是闯下大祸了!众人看着千雪儿的眼神骤然一变。
宫女探了探巧芳的鼻息,吓得尖叫道:“死了!快!快去禀告皇后!”
片刻后,侍卫将千雪儿押解到甘露殿,董皇后端坐上位。
六皇子反倒是无人问罪,一路踩着风风火火的步子,紧紧跟在千雪儿身后。
进入殿中,千雪儿挣开侍卫的钳制,淡定地扫了一眼。
二小姐千喜儿穿得花枝招展,一袭轻红淡白的妆花长裙,发间簪着长长的珊瑚红点翠簪子。脂粉淡扫,额头画着一朵梅花钿,衬得原本五分的姿容愈发耀眼起来。
一旁千蜜儿倒是素衣素脸,她难得穿着如此素净,却丝毫不比盛装打扮的二小姐逊色。只是她眉间堆着忧愁之色,看起来着实楚楚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