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帝的眼神黯淡了些,似想起什么伤心的过往,但又很快恢复如常,“时间过的还真快……”顿了顿,又道,“这次金逸之能举荐你查假驿使的案子,朕是没想到,还有,你来上京也有些日子了,可见过赟儿?”
萧禾楞了一瞬,他也没想到是金丞相举荐他查这案子,他还纳闷呢,楚帝怎么能想到他,但仍恭恭敬敬,“臣还未曾见过梁王。”
“你是什么样人,朕心里清楚,也总听赟儿说起云城之事,你不用顾忌太多。”楚帝言语淡然,看不出喜怒,又静默了有半茶查的功夫,“行了,你退下吧。此事有了结果再来禀朕,三司和京兆府,都全力配合。”
萧禾应下,便施礼离开,楚帝挥挥手,让御书房里侍奉的人都退下,他一个人在榻上,坐了良久,曾经的事在眼前接踵而至,眼里不知是伤感还是惋惜。
萧禾回府就进了书房,让小厮把萧夜笙和萧夜白找来。
“说吧,你怎么知道柳敬月是玉兰的未婚夫,你又怎么知道今日雅园要出命案?”萧禾言语咄咄,这三司和京兆府都不知道的事,他自己儿子竟然知道。
萧夜白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见自家老爹一脸严肃,自家哥哥也是目光切切,便也恢复了正经,“父亲和大哥可知道之石堂?”萧夜白先试探地问了问。
“你是说近两年在江湖颇有声望的之石堂?据传人脉颇广,就连官府查不了的案子,也会向他们买线索?”萧夜笙自是听人提起过,只觉得转述之人夸张了些。
“对对对,就是那个之石堂。”萧夜白的言语带了雀跃。
“咳。”萧禾重重地咳了一声。
萧夜白立刻收回喜色,“爹,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是到了上京才知道,那之石堂的堂主,竟是扶风。”
“扶风?”萧禾和萧夜笙都有些吃惊。
“可是那个当年给我们说书的‘小先生’?”萧夜笙问。
“对对,就是他,这打探八卦本就是他的强项,如今以此为生,竟还混的不错,这不就是爹爹常说的……什么来着?”萧夜白假装思索了一下,“对,行行出状元,那扶风就是八卦界的状元,就是传说中的八卦之王吧。”说完,隐隐感觉哪儿不对。
“那今天柳敬月会在雅园杀人,也是扶风告诉你的,或者,那人不是柳敬月杀的?”萧禾目带威严。
“爹……别那么严肃嘛。”萧夜白声音中有了娇嗔,隐了他们设计玉兰和柳敬月的事,只说了暗桩在雅园探到的情况,和柳敬月王显禄私下与秦王都往来甚密。
萧禾沉思了很久,觉得儿子的话确没什么破绽,神色和言语都柔和了很多,“改天约扶风来府上吃顿饭,还有梁王,想见就见见吧。”却又想起什么,再次凌冽,“只可谈谈故旧,莫谈政事,还有那件事,也不要提。”
萧夜白自知爹爹说的是哪件事,赶紧乖乖应下。
夜黑风高,京兆府的牢房有些阴冷,玉兰和柳敬月是分开关着,关玉兰的女监在北面,一幢无窗的低矮监房,青砖砌的台阶冷冷冰冰,窄窄的床铺上铺着草席,阴森森的,腐草的气味吸引着灰鼠探头探脑。
玉兰把身子蜷在一起,还是觉得有些冷。
戏子在上京虽地位低下,但玉兰却极受追捧,打交道之人非富即贵,往日所住的阁楼,也是华丽无比,吃穿用度无不奢靡,比很多官家小姐都要讲究。
这牢里艰苦的环境,倒让她想起在故乡唱戏的日子,也是十分贫苦,后来还是遇见了师父云影先生,教她唱戏,几年之后登台见客,日子才过得好一些。
牢房很潮,腐草难闻的气味,让玉兰的胃里不断涌上酸水,似要把五脏六腑都腐蚀。她想起雅间的香炉里还未燃完的香,那香的味道清幽绵长,让人如至山涧。
“唉!”玉兰轻轻叹了口气。
寂静中有了锁链摩擦的声音,她抬眼望去,一个狱卒进来,手上端着些饭食。
“你来了。”玉兰似乎和那狱卒很熟。
牢里确实熬人,才不过半日,玉兰便憔悴至极,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狱卒进来时,看她眼里似含着泪,可她们这样的人,泪往往都是流不尽的。
“花些银子就能进来,你先吃点儿东西吧。”狱卒一边说,一边把托盘放在玉兰旁边的草席上。
玉兰早已饥肠辘辘,拿起一个馒头就啃,全然没有了往日上京第一名角儿的仙姿玉貌。
“你把自己置入这般田地,到底是为何呢,为那柳敬月,太不值。”狱卒的言语里有着几分心疼。
玉兰放下馒头,“那柳敬月,是主子杀的?”她的声音无波无澜,就像问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也不全是,有秦王,还有王显禄。”狱卒自是如实相告。
“哼!”玉兰冷笑一声,“他和那王显禄倒想到一起去了。”
“可能也有你身边的人,那雅间香炉里的香,除了你加的东西,还被加了些旁的,他们服食了寒食散,再闻了那香,就会失了神志,做些疯狂的事情。”狱卒顿了顿,“你后悔吗?”
玉兰却似没有听到对方问的那四个字,仍是清冷,“他竟那般重要,那么多人都想他死……寒食散……本就是害人的玩意,上京竟还人人当它是个宝。”
狱卒见她不回答也就没有再问。
“是不是我办砸了事,主子不要我了?”玉兰心下已知道结果,却还忍不住问。
“毕竟还未看见大仇得报,主子心善,你和那岳静怡一样。”狱卒似有些不忍,和岳静怡一样,便是疯了,行尸走肉,无知无觉。
“懂了,谢主子。”玉兰淡淡地道。
“你雅园绣的衣裙,我会帮你送到梁王府,也算你为主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狱卒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递给玉兰,玉兰伸手接过,没有任何犹豫便吞了下去,
“主子还想着让萧府记梁王一个人情?”玉兰问。
“主子做事,我们不该妄加揣测?”
玉兰浅浅地笑了一下,似放下了什么千金的重担,却仍心有不甘,“若大仇得报那天,无论我在哪儿,都来告知一声。”
“一定,晚上我来接你出去。”
玉兰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你走吧,保重。”玉兰闭上眼睛,似要睡去。这个世间她放不下的,除了仇恨,还有她以为的爱情,可如今,只剩下仇恨了。
一行泪从她眼角划过,玉兰伸手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