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里的女子，大多都像佳嫔这般，带着周身的深宫怨气，花荣过，叶萎过，余下的日子便是熬，一日一日，从青春熬到暮年，这，还是幸运的。
佳嫔并不是位多受宠的妃子，霜云殿的装饰也不奢华，但毕竟是宫里的娘娘，所以住的地方还算雅致，只是这殿中如今愈发清冷，还挂着白幡，会让人恍惚，仿若置身于一座冷宫。
萧夜白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佳嫔从他面前走过，端直坐在榻上，有气无力地对身边的侍女说，“你们都下去吧，在门口守着。”
轻轻吐了口气，萧夜白暗庆，幸好进宫时带了杜若，否则他一介外男，与皇上的妃子共处一室，被有心之人传扬了出去，便又是迤逦靡丽，说不清道不明。
“可是案子有了些进展？”佳嫔整个人都像待在一个冰窖里，说出的话也是清清冷冷的。
“是有些进展，但还有几处疑团，想着娘娘或许知晓，草民便斗胆进宫一问。”佳嫔未让萧夜白起身，但他却自顾自地直了身子。
今日的萧夜白一身白净素衣，置于霜云殿中，反倒很和谐。
见主子起身，杜若也直了直身子。
佳嫔上下打量着萧夜白，抬眸凝视，淡淡道了一句，“说吧。”
“蜀王殿下与尚书府小姐的婚事，殿下与娘娘是否都是不愿意的？”萧夜白并未直视佳嫔，将目光投向别处。
“当然不愿，本宫的恒儿，谪仙般的人物，许家女怎能堪配。上京谁不知晓，许家女最是不详，何况那个许萱，不仅粗俗还水性杨花。”佳嫔说完，抬眼看着萧夜白，嘴角弯弯含了一丝笑意，只是笑容在这样一张毫无生气的脸上，着实有些诡异，“本宫倒忘了，你未婚的妻子，是许家那个天煞孤星，你也好自为之吧。”
“谢娘娘关心。”萧夜白语气淡淡，“娘娘，既然你与殿下都不满许萱，为何后来却同意了婚事呢？万寿宴当日，蜀王得知亲事，似乎一点儿也不诧异，还为许家女抚琴，那日琴声曼妙，不似藏了幽怨？”
佳嫔面如雪色，而雪似乎被太阳灼化，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言语凄凄，“在这深宫中，本宫不过一个小小的嫔，上面有皇上，太后，皇后，这个妃那个妃。他们谁不开心，都会让本宫的日子不好过，恒儿不过是孝顺，为了我的日子好过一些，他也说了，不过娶个王妃而已，扔在府中当个摆设罢了，况且，吏部尚书的身份，或许能帮到恒儿一二。”触到伤心处，佳嫔眼眸中有了晶莹，眸色如水如练，如残花上的露珠。
萧夜白凝神，若有所思，抬脚走了几步，却觉得脚下轻浮，便又站定。
“你与本宫都知晓幕后之人手是谁，她存了怎样的心思，那人我们惹不起，可本宫的恒儿难道就这么凭白死了？本宫搭上全族的性命，向圣上讨一个圣旨，便是想的清楚，若动不了那尊大神，下面的虾兵蟹将先拉出来祭祭也好，待本宫去了，做厉只鬼，再与她周旋。”佳嫔的眸色本来如清冷的月光，如今却带了狠辣。
“如今案子还在查，草民不敢揣测，一切要看证据。”萧夜白眸光流转。
他觉得这后宫的妃子，可比后宅的女子有手段，哪怕人淡如水，又怎知身后不是波澜壮阔。
“哼。”佳嫔一个冷哼，明显不满萧夜白的说辞。
霜云殿中白幡轻摇，萧夜白又想起了自己梦中的白幡，他踏着嗜血的噩梦走到如今，走进上京，走进漓宫。
今世之昏昏逐逐，无一日不醉，无一人不醉。趋名者醉于朝，趋利者醉于野，豪者醉于声色车马，而天下竟为昏迷不醒之天下。萧夜白想做那服清凉散，解醉人之酲，又岂是易事。
他稳了心神，将嗜血残梦置于脑海深处，眉眼间皆是从容，“草民还有一事，想来想去，想着娘娘在宫中有些年头，或许知道些其中缘由，便斗胆一问。”萧夜白假装听不出佳嫔言语中的不屑，他来这一趟，可不是为了与皇帝后宫的妃子置气的。
“梁王果然信任你，霜云殿他竟不愿委身来这一趟。”佳嫔也收起愤恨的目光，
轻轻地抚摸着手上的护甲，护甲银白的色泽，如冬日的冰棱，闪着冷光。
“梁王殿下他有其它事耽误了。”
“说吧，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佳嫔眼眸未抬。
“许尚书的大夫人，可曾在安远王身边服侍过？”
听到萧夜白的话，佳嫔面色一滞，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这些陈年旧事，本宫都要忘却了，你竟能查出来，果然有些本事。”
“草民不是查出来的，是猜出来的。”
“那段故旧，不过从风而靡，宫中太多太多这样的事，多的本宫都要忘记了，你既能猜出，本宫便为你指条路，说说这宫中秘辛。”
“草民洗耳恭听。”
佳嫔沉默半响，似在整理脑海中过往的碎片，将它们重新拼凑成一段故事，她面色阴沉，似乌云掠过。
殿内太安静了，萧夜白与杜若皆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响。
“尚书府的大夫人，当初不过就是太后宫里教坊的伎子，后来被安远王看上，太后知晓了，也不生气，只是将她许给了才入官场的许远，得太后提携，许远官运亨通。那贱人跟了安远王，最多就是个妾，可如今却是当朝二品官的夫人，在上京贵妇圈中也算有头有脸，但本宫依旧看不上她，那般出身的人，她的女儿竟然也敢肖想本宫的恒儿。”佳嫔说完，面色又恢复了冰冷，在这霜云殿中，更显孤寂。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萧夜白就告辞离开霜云殿。
他遥望天幕，神色还有些恍惚，虽想过有这个可能，但如今想法被证实，还是有些惊骇。尚书府的大夫人不仅仅侍奉过安远王，他们之间还应有过一段情。
莫非这段情与安远王不过是过眼烟云，但却让如今的许任氏飞蛾扑火？
想到扶风所说，尚书府曾让镖局送一趟镖至瀛洲，或许许任氏也不想自己的女儿成为蜀王妃，但又无法忤逆太后，便想到用假死的法子帮许萱脱身，若他所料不错，那趟瀛洲之行要保的镖，便是许萱本人。
可是，为什么许萱一定要去瀛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