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人暗地里都把顾即赟称作“冷王”。
一是因他总爱穿深色衣衫，面色也总是冷冷清清；二是因着他经手的差事，杀伐果断，从不给任何人留情面。不可否认，顾即赟有副好皮相，若顶着这样的皮相，去卖个乖巧客气，任谁都会给三分薄面。
其他皇子，总存着拉拢朝臣的心思，就算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蜀王顾即恒，逢年过节的打点，还是会有的。可“冷王”与哪位朝臣走的都不近，往日应酬更是不屑一顾，整日与萧府二公子混迹。
众人便议论，梁王虽受宠，但真没有夺嫡的心思，所存了那心思便该知晓，他身边仅仅有个萧府是不够的，而且，还是如今的萧府。
顾即赟的情绪转变，让许远生了惧意，苦情戏也唱不下去了。
顾即赟一个冷哼，“好了，既然许大人情绪不稳，今日就到这里吧，若蜀王妃的丧仪有什么难处，或有用得着本王的地方，着人说一声就行。”他抛下这清清冷冷的一句话，便带着萧夜白与梁王府的护卫，一起离开尚书府。
可能觉得有些疲累，二人都没有骑马，而是坐上梁王府的马车。
顾即赟不喜奢华，梁王府的双辕马车看似普通，但懂的人才知晓，这车由里到外，从用料到布置皆不是俗物。
金漆改做乌漆，倒与顾即赟往日衣着相配，车上雕的也大多是松竹祥云，车檐下吊着一个铜铃，铜铃下挂着一个小木牌，刻着小小的一个“梁”字。
萧夜白坐在榻上，一只脚盘起，将背紧紧靠在车壁上，车内备了茶水，他连饮三盏，舌头舔了舔嘴唇，表示满足。
“尚书府真是小气扒拉，连盏茶都不上，渴死我了。”
顾即赟也有些疲惫，他坐在萧夜白的对面，翻了两页书卷，车外的人声着实沸腾，如煮沸的茶水，一阵一阵听着心慌。于是便扔下书卷，稍稍乜斜。
萧夜白带着怨气的话落在顾即赟耳中，便似孩童般的抱怨。他经常会想，萧夜白的身子里，是否住着两个灵魂，一个天真，一个睿智。
虽然没人搭理，萧夜白依旧絮絮叨叨，“你别说，这办差还挺熬人的，我这也是狐假虎威，仗着你的势，不然就我这不招人待见的德行，话本子里活不过三回，就里外里死的透透的。”
顾即赟知晓了萧夜白一个特点，身子越疲累话就越多，嘴就越碎。
马车上说的几句话，若揉碎的清音，听不出个重点，却比蒸腾的茶水还要闹得慌。但他也做出一个嘴角微微上翘的表情，算是回应着他的絮絮叨叨。
“尚书府大夫人，那么大年岁了，竟爬在你的脚边，活像被你抛弃的厌妇，这尚书府里的两口子，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一个比一个怪异。”萧夜白才不管自己说的话，有没有被撂在地上，反正嘴过瘾了就行。
依旧看似喃喃自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没个重点。
顾即赟的眸子却突地睁开，那颤若流云的声音似乎又在耳畔响起，他坐直了身子，瞪大双眸，一字一句，“她似乎对我说，救我！”
“救我！”萧夜白不解，“怎么地，难不成有人害她。”话刚说出口，他便也是一惊，“不好，你快派几个身手好的，隐在尚书府，许夫人可能要出事。”
顾即赟用修长的手掀开车帘，护卫简青便骑马过来，与他简单交代了几句，又将车帘合上。顾即赟也为自己倒了一盏茶，茶烟缥缈，透过淡淡的雾气看过去，萧夜白孩童般的灵魂倏忽不见，如今是一副老成的模样，一只抱在胸前，一只手托在腮下，眉头紧锁，脑海中似风滚云涌。
“你先莫愁，或许是我听差了，许远不至于那么疯狂，虎毒还不食子。今日一番话问下来，我倒觉得像是许夫人的计划出了岔子，那个晴丝与她本是旧相识，只是如今还未找到证据。”顾即赟淡淡道。
萧夜白将两腿都盘在榻上，直言直语，“即赟，你是否记得，云城夏挚的案子。”
顾即赟点了点头。
“在那桩案子里，夏挚与表小姐杀了姨娘，是为了灭口，获取利益，他们又谋划嫁祸大夫人，是为了掩盖罪行。还有假驿使案里的王显禄，为了银两，连圣上都敢哄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说若有很大的利益或者很大的把柄，使得许远
孤注一掷呢？”萧夜白眸色生了冷意，“吏部尚书可是个肥差，他府中一块太湖石都价值不菲……”
“那你说，这一切难道是安远王指使的？若案子真是许远做下的，他宁肯舍掉一个女儿，也要杀顾即恒，目的确实存疑。”顾即赟言语间尽是疑惑。
萧夜白的脸，僵硬的像冰窖巷里藏着的冰块，又冷又方，他觉得似乎有人，故意要把安远王和尚书府，生拉硬拽地扯在一起。
此事虽明面上看起来顺理成章，可就是太过顺利成章，反而像台子上杂戏的套路。被弃的女子，一定能遇到良人，负心的汉子，一定会遭到报应……可正经的日子里，人生虽也起起伏伏，但大多数人若要伏下去，再起来可着实不易。
所以，安远王看似像许远背后的人，但这一次，他或许真的是无辜的？
而翊坤宫听着就骇人的血湖，应该也不是太后她老人家自己编排的，若她这么豁得出去，那坐上龙椅的，还能不是她的亲儿子？
想通了这些，萧夜白原本黯淡的眸子又生出了星光，“或许，以前我们想岔了，许远和安远王，并没有关系。”他的手在太阳穴上揉了揉，“我觉得，许远不像是个没脑子的人，安远王远在瀛洲，就算要造反，怎么保证他一定能成功，面对一个未可知的未来，赔上自己本可做蜀王妃的女儿，怎么看，都是亏本的生意。”
顾即赟放下茶盏，只觉得眼前愁绪如麻，不见清明。
“即赟，你让人去查查吏部这些年的升迁，有没有什么违规之处，官员升迁对吏部尚书来说，是最容易捞油水的地方，从这个地方入手，看能否抓到许远什么把柄。”
萧夜白的心思开始变的越来越平稳，他将思绪放回之前，从头开始梳理整个案子，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