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晓晴丝也给蜀王下毒了,她不仅将毒抹在琴弦上,还以自己为‘香引’。你们原本计划,蜀王疯癫之时,让许萱当场吓地昏死过去,你这个尚书府的大夫人,自然有办法偷天换日,用个假尸体入殓,而真许萱则被你送往瀛洲,大夫人,不结这门亲事,有很多种法子,可你为何选择了最复杂,最毒辣的一种……”萧夜白的言语如疾风厉雨,劈头盖脸向许任氏劈去。
许任氏却觉得眼前一片混沌,觉得萧夜白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力度,她迫切地想听清楚,什么晴丝,什么琴弦,什么下毒……这些事情,她并不知晓。
身子开始微微颤抖,眼中又蒙上雾气,雾气凝成晶莹,许任氏似乎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又堵在嘴边。她想明白了一些人,但又好像越来越糊涂。
仿若千万根细针刺进肌肤,许任氏每一个毛孔都有锥心刺骨的痛意,痛意绵密起伏,一浪痛过一浪,她忍不住开始抽搐。
萧夜白面上波澜不兴,却观察着许任氏的一举一动,看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个妇人的悲恸不似假装,可悲恸中仍顾着尚书府大夫人的脸面,她一直在压抑着内心喷涌的伤。面对他,面对梁王,一开始,许任氏也带着挑衅,似故意找一个出口,发泄自己满腹的委屈。
梁王砸去的一个杯子,让她乱了手脚,可却也不似如今这般,有些挺不住了,似乎心中的某种信念轰然崩塌,只是用眼睛看,就能看到她刻骨的疼痛。
比那日在蜀王府里见到的,还要悲伤。
萧夜白与顾即赟互望了一眼,如今的许任氏,肉眼可见的如临深渊,战战兢兢,她顾不得大夫人的体面与尊荣,将身子蜷做一个虾子,似乎这样,才能让她觉得有一丝丝安全感。
“杜若,去看看。”萧夜白唤了一声。
杜若拿出银针,在许任氏的涌泉穴扎了一针,她的抽搐渐渐缓和,可面上却布满了泪痕。整个人像秋日的草木,过了茂盛的时节,虽看似有着生机,待过些时日,到悲秋之际,便是一片枯萎。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和隐隐约约的吵闹声。
一个护卫进堂禀告,说尚书大人许远在院外闹,说要见大夫人。
不知为何,许任氏似惊了一下,快步爬到顾即赟的脚下,拽着他那滚着云边的衣裾,小声说道,“救我,救我。”
声音太小,顾即赟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许远冲了进来,跟在后面的两个护卫躬身道,“尚书大人硬要闯,却是连我等的刀刃上都敢撞,小人怕伤了许大人……这才……”
顾即赟挥了挥手表示知道,护卫便退了下去。
许远眼中看到的,便是自己的夫人匍匐在顾即赟的脚下。
许任氏转过身,一脸泪痕、额上带伤,眸中映出蹙悚,若冰雪天里的一株枯木,恹恹寂寂。这幅模样落在许远眼中,便是自己的夫人受了折辱。
“梁王,萧二公子,你们怎得如此辱没臣妻,她竟似去了趟鬼门关!”许远眸色生冷,直直望着顾即赟。
许任氏俯在顾即赟的脚下,抓着他衣角的手松了松。一束光穿过敞开的窗棂,直直打在她的脸上,肌肤煞白却没有光泽,双眼通红像在血里泡过,若来自黄泉路上的无常。
顾即赟隐隐听到,许任氏对她说救命,他不确定,眸子追过去,却见她已低首不语。许远沉重的脚步和粗鄙的声音,撞碎了顾即赟的思绪。
他抬眸怒目凝着许远,“辱没臣妻,那本王倒要问个清楚,大夫人,您给尚书大人说说,本王如何辱没你了。”言语间,说不出的冰冷,说不出的淡漠。
“夫人,莫怕,为夫为你做主,大不了那身官皮不要了。”许远上前,便要扶起许任氏。
许任氏转身,“老爷,您误会了,是我刚才想起萱儿,有些魔障,疯疯癫癫的竟差点儿冲撞了梁王,头上的伤,也是我自己跌的,萧公子还让他的侍女,帮我处理了伤口。”
许远这才弯了弯身子,算是给顾即赟行礼了,“倒是老臣莽撞了,殿下,你的话可问完了,若问完,老臣能否让人扶内人下去休息,她已是悲伤过度,这身子再也禁不起折腾了。”
顾即赟看了一眼萧夜白,萧夜白朝着许远一垂首,从袖中摸出一块月牙玉佩。
那玉佩是在宫中教坊司,晴丝司乐房中搜到的。
“大夫人,许尚书,你们可认得这个玉佩。”
许远正准备上前,将俯在顾即赟身侧的许任氏扶起,萧夜白话落,两人都望了一眼,许任氏眼中似惊似恐,眼神被惊的零落不堪,一时间竟不知晓该往哪儿看。
许远的眸中,却似鄙夷,好像萧夜白手中握着的,是什么下贱之物。
许任氏轻轻吐了一口气,手在心口上轻拍了两下,“这玉佩臣妇知道,当年在太后宫中,晴丝与姐妹几个排了出杂戏,太后邀请后妃与官眷一同观赏,臣妇当时也去了。晴丝琴艺精湛,佳美人十分欣赏,便赏了她一块弦月玉。”
“哦!”萧夜白疑了一声,“你可还记得她们当初排的是那出戏?”萧夜白追问了一句。
许任氏还未回答,许远便插了一句,“夫人慎言,您如今是什么身份,她们是什么身份,怎得还称姐妹,这要传出去,尚书府的脸面便是丢尽了。”
刚才,还说要脱了这身官皮,与皇子拼个鱼死网破,如今却又顾忌起尚书府的脸面了。许远函矢相攻的话语,让在场的人无不鄙夷,却又装作无常。
萧夜白舒了口气,看似无意地说:“大夫人,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晚辈府上有个香坊,各种香都有,却独独缺了这味‘彼岸芳’,府上那位能配出‘彼岸芳’的老嬷嬷所住何处,过了这段日子,晚辈想请她去我府上的香坊做几日活,也为萧府的香坊补上这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