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丞相默默地看了宇文尘一眼,觉得他今日跳出来的时机着实蹊跷,许远虽失了女儿,但如今说起来也是皇亲,若此事坐实,许萱最后的哀荣也会保不住。
他不免在心中也打起了算盘,吏部隶属中书,许远往日看着是个儒臣,会说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与朝臣关系皆还不错,是各方拉拢的对象。可他明面上看似中立,却暗中为太后做了不少事,只是做得隐秘了些。
经此一事,许远下台,吏部尚书的位置就会空了出来,六部之中,吏部油水最肥,众人一定消尖了脑袋往里钻,吏部原本就有秦王的人,若想扶持他替了许远,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
“许远玩忽职守至此,竟让漓国兵防薄弱到如此地步,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就溃败至此,若面对的是敌国的兵马呢?此事朕不敢往下想,众爱卿说说,许远之罪,该如何判罚?”
武臣往日没少受文臣挤兑,尤其掌着官员升迁的吏部尚书,今日许远亦然落井,若他们不跟着投几块砖头,痛砸那只落水狗,倒是有些说不过去。
禁军羽林卫统领沈国富道,“许远之罪,如今看来,确是板上钉钉,此人往日冠冕堂皇,却犯下如此大罪,定当株连九族。如此之人教养出的女儿,德行必将有亏,不能入皇家玉牒。”
沈国富的话引起武臣们的一众附和,往日都说武臣粗鄙,处处防着他们,武臣的职务也越来越虚,就连禁军羽林卫统领沈国富,以往也是听枢密院使何桓差遣。如今文臣上位却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丢了这么大的脸面,他们根本没想到什么动摇国本,只觉得心中痛快。
“金丞相,你怎么看?”
楚帝的声音依旧冰冰冷冷,却让盘算内心小九九的金丞相神思归位,他知晓,这是圣上给他的考验,也是想借他的口,说一些楚帝不能说的话。
金丞相躬着身子,“圣上,此等大罪,按律法应诛九族。”
“哦……”楚帝喜怒不辩。
“宇文将军今日弹劾许远,所诉之事令人心惊胆寒,此事到如今这个地步,老臣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许远罪状,罄竹难书,但因着外国使臣,若按律治许远之罪,便会自揭其短,所以老臣认为,不仅不能大肆宣扬许远之罪,知情者还需三缄其口。”
金丞相的话正是楚帝所想,他却装作如常,“若不以律法定罪,那要如何定罪?”
“许远利令智昏,任人唯亲,在贪墨救助粮一案上,罪不可恕,如此定罪也能给百姓一个交代。此事虽牵扯官吏较多,但影响应越小越小好,老臣认为罪不至牵连,甚至许远嫡女许萱,依旧享蜀王妃的典仪,在几日后,与蜀王合葬皇陵。”
金丞相看了一眼宇文尘,见他面色虽凛然,却轻轻点了点头,也放下心来继续道,“此事不管是殿上之人,还是军部,都应统一说辞,违者重罚。”
“金丞相果然心思缜密。”楚帝淡淡说了一句。
朝臣原本诧异,许远之罪证据确凿,金丞相却对如何定罪忧心忡忡,此时才想明白,若因此判了许远重罪,且牵连九族,上京必将动荡,若此事传到他国使臣耳中,稍作打听,便知其中缘由。
金丞相之言,看似替许远开脱,实则保留了漓国的颜面,贪墨之臣,哪国都有,不是个新鲜事,若还保留许萱的哀荣,可见更不是什么大事,因而不会引起他国猜忌。
楚帝看了一眼一直都未说话的顾即赟,眸色稍稍变得温和。
“赟儿,你如今掌着枢密院令,可知此事该如何办?”
顾即赟上前一步,“早朝结束,儿臣便请礼部尚书去许远府上传口谕,让许大人进宫商量皇子皇妃典仪,到时,儿臣顺便请许大人去枢密院一叙。”
楚帝点了点头,“很好,就这么办吧!”而后,他又居高临下地看着朝臣,“此事若传扬出去,让朕听到半点旁的风声……你们的脑袋就换个地方吧。”
诸臣急急跪了下来,山呼万岁,向楚帝表达着一颗忠贞且赤诚的心。
诡异又让人心惊的早朝终于结束了,重臣皆心神疲惫,觉得经此一事,文臣武将的关系又要变上一变。
离开楚漓殿,金丞相特意候了候宇文尘,言语间欢喜不明,“我竟不知,宇文将军如今竟有如此本事,朝廷二品大员都能被能被你拉下马来,往日倒是小瞧了你。”
宇文尘一声叹息,“金丞相,下官一直感念你的提携之恩,下官知道此事应先上报给你,可丞相想过没有,许远之事若从你口中说出,并非是最好的方式。这桩案子不是往常争权夺利那般简单,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国本。”
金丞相听出了宇文尘话中之意,自己是一个文臣,若军报由他上报,许远由他弹劾,因着文臣的顾忌,侧重点或许会稍微偏上一偏,倒不如宇文尘这般义愤填膺、言语如寒铁般让人深醒。
“你果真没有夹杂旁的心思?”金丞相幽幽一句。
“我的丞相大人,此事如星火突降,但凡听闻的人,谁不惊谁不恐?若里头再夹杂些算计,后果谁都承受不起。”宇文尘倒似苦口婆心,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以证清白。
“老夫就随意问上一问,毕竟如今我还在丞相府里住着,宇文将军如此说,倒像是受了老夫的埋怨,这若让皇上听了去……”金丞相接言道。
“不敢,不敢,下官自己有分寸。”
金丞相面色淡淡,心中却在腹诽,“我就是怕你太过有分寸……”
如今诸国看漓国,都隔着一个轻薄的屏风,屏风上绘的,自然是华丽境域,
锦绣山河,可若推倒那扇屏风,之后藏着的又是怎样的景象?
从楚帝到诸臣,都不敢冒这个险。
兵防溃烂至此,若再不重视,自然就如蚁穴溃堤,一泻千里。
下朝之后,礼部尚书就听了顾即赟的指使,去了堂尚书府,其余的朝臣也暗下了决心,此事一定要烂到自己肚子里,若忍不住找人一吐为快,哪怕对方答应守口如瓶,也是做不得数的,毕竟连自己的嘴都管不住,又怎能妄想别人管住嘴。
如此大事,若有半点风吹草动传了出去,定将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