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迷蒙,夜风突起,一辆马车在上京城门关上的最后一刻,驶了出去。暗夜将都城、山野都包裹起来,世界渐渐消为无形,只有这辆马车,越行越快,想要把身后的一切都远远地抛开。
昨日浮华,昨日恩仇,昨日罗裙香露……与疾驰的马蹄声拉开了距离。
这辆车行驶的,原本该是一条梦里的路,可如今他们竟把一切从梦中活生生地拽出来,落地成了现实。
月坠枝头,如今也有了欢意,从前的虚梦,放下就放下吧。
驾车的是位男子,年岁不大,原本提着一口气,如今或许觉得距离远了,终是长舒一口气,“公子,我们赢了。”
马车中的声音明显有些慵懒,急速的颠簸让他觉得难受,可想想往后还有更远距离的跋涉,便挺了挺身子,“是啊,我们终于赢了,你跑出来的时候,蜀王府的火可烧起来了?”
“烧起来了,城中还有几处地方,奴才都……”
“你如今与我,还要称作奴才吗?”车中的声音轻轻柔柔,却将车夫的话轻松地折断了。
“公子,我在城中几处地方,也安排了人纵火,此事若真要查,一时半刻也查不出结果来。”他的声音温柔似水,还带着丝丝欢喜。
马车中的公子将车帘掀起一角,看着天上的缀月,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风。
一个个的花团锦簇随着风幻灭了,但往后的日子,有四季更迭,有山清水秀,有粗茶淡饭,有真正的虚贤若雅,这便是自由吗?
“公子,差一点儿,‘绿绮’便到手了,有了那琴,往后的日子,也好给公子打发时间,都怪萧家那个二公子。”小车夫欢喜的神色了添上了怨怼。
“无妨,或许我与那琴并无缘分,一场算计到头来都是花落水流,早知便不费那功夫,还害了蜀王与许家小姐。”
“公子,你不是……”
“我不是,再说了,往后的日子,不是还有你。”
这简单的言语里,似含了柔情蜜意。月光洒落成阵,夜风却有娇语,虽不是红颜,却依旧值得用尽流年去换。
天大地大,草长莺飞,春梦秋云,人间大多时候都是聚聚散散。可如今,有一知己,想来那清贫的日子,也并不难熬,或许不是熬,那才是过,一日一日地过着日子。
缥缈的琴声,随着风月送入公子的耳中,如此清透,像流波过尽,说着深深怨。
“筱亭,你可听到有琴声?”车上的公子问了一句。
“公子还说不念‘绿绮’,如今这可是……”
驾车之人,便是蜀王的贴身小厮筱亭,他原本以为公子思琴太重,有了幻听,可这琴声却越来越重,越来越近,而且,他听出来了,是《凤求凰》,蜀王在万寿宴上演奏的那首曲子。
筱亭勒马而听,却见月光下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合体的白色衣裙,头上戴着白花,纤弱无比,若夜风再劲一些,便能将她吹走。可她的目光含着怨,满眼的凄凉,竟比那清冷的月还要寒。
车中的公子撩起了车帘,看清了女子的样貌,竟是虎儿,漓山后峰养兽的虎儿。
她往日里并没有穿过如此的衣裙,大多时候是利落的,头发也总是松松地挽着一个圆髻,随意用树枝簪着,有时也会簪几朵山间野花,可却从未像今天这样。
车中的公子慢慢地下了车,竟也是一身白色衣衫,不过却带着黑色的帷帽,帽檐垂了一圈黑色的纱。
筱亭想拦,公子却挥手示意稍安。
“妹妹,你是在这里等哥哥吗?你今天穿这一身真好看,就是突然出现在黑夜里,差点儿吓到哥哥。”公子的声音依旧温柔,若秋花初绽,又若轻柔的曲子。
虎儿并未说话,依旧那么站着,眸中的恨意越来越深,纤弱小女,竟有了凶兽的目光,想要吞噬眼前人。
“妹妹,今日你一席白裙,我一席白衫,我们终归是有些缘分的,你说对吗?”公子似乎想用温柔的言语,化解女子眼中的恨。
“你杀了花花,杀了叶子,杀了我那么多朋友,你不是我的哥哥。”虎儿的言语,像她的目光一样狠。
“虎儿,你是人,它们是兽,它们不是你的朋友,哥哥才是,你总有一天会成为它们的食物。你如此美好,应该离开山林,去人间生活……如今哥哥也没有家了,妹妹,我们还做相依为命的兄妹好吗?”公子顿了顿,似乎想起来什么,指着马车上的筱亭,“他叫筱亭,你见过的,他是哥哥最好的朋友。”
虎儿眸中的恨意,却未曾因为他的言语少了分毫。
公子有些怒,“你若不愿,那哥哥就先走了。”
虎儿却在马车前张开了手臂,似乎再说,你若要走,便从我的身上辗过去。
“妹妹,你是想死吗?”公子的声音越来越狠辣,“你知道,哥哥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我杀了我恨的人,讨厌的人,不听话的人……我连我自己都能杀,你若要死,我便成全你……”
公子说完话,夜色又重新陷入到一片死寂当中,虎儿的脸转向一旁,抬眼看去。
远处的漓山在暗夜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远山眉黛,欲说寒语,那山,便是埋葬她朋友们的地方。
虎儿又转头,凝眸看向眼前的公子,“你说,你活着,会不会比死了还难受?”
“混账,你怎能如此说公子。”马车上的筱亭急急朝虎儿吼了一句。
“一个连自己都敢杀的人,果然是没有半分怜悯的。”
暗夜中,一个清冷的男声响起,萧夜白吐掉口中嚼着的树叶,慢慢走了出来,那位公子定睛一看,离萧夜白不远的地方,还停着一辆马车。
“萧二公子果真暴殄天物,宝驹绝影如今竟做着凡马拉车的事。”
“你如今还有心力管我的马做什么事,操的心是不是有些多了?”
萧夜白顿了顿,他今日穿了一件织锦灰色的袍子,头上束着同色的抹额。
少年风华更甚,嘴角弯弯,“好久不见,蜀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