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仅仅只是看了一眼, 就退出了直播间的页面,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兵, 面上带着久经沙场的麻木, 看不出是悲是苦,虽然没有镜子照自己, 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会儿的神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而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湍急的河流, 滚滚向着不知在何方的目的流去——恰到好处的阻断了他们的生路。
辛苦挣扎求来的唯一生机却是一条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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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谷这个身份是个叫做戊关的小城参将, 说是参将,却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能成为参将,完全是靠着中国最悠久的历史文化遗产——裙带关系拿的身份。
本是拖了关系拿来的官职,虽说是参将,却也只是个闲散职位,毕竟大楚已经几十年没有开战了,严格来说参将镇守边城,少说也是手下数千人马的官职, 可在久未经战事的大楚, 却只是个用来拿空饷的由头而已,就算是由头, 这位仁兄的运气也够呛,好不容易耗尽家财走马上任, 眼看着就等着躺平享福。
结果几十年安稳太平的大楚却掀起了一场举国之战。
一下子就把原主给整蒙了。
战争的火也不知是从哪里燃起,一下子就如燎原之势般蔓延各地,那些敌军好似湍急洪水,向大楚滚滚而来。
这个身份的原主不幸成为被历史巨大车轮下碾压的渺小蚂蚁般,又或是根本就没得挣扎的细小沙砾,宛若被强来的良家妇一般,不及反抗就被挟持进车轮之间。
五谷醒来之时,那可怜书生英魂已逝,家中钱财尽散,穷得叮当响,搜遍所有只找到一封遗书,开头叩敬父母,中间全是大义与精忠报国,那唯一仅有的书生意气尽在纸上,只有最后一句暴露出自己的惶恐不安,言此去凶多吉少,恐自己若遭不幸,尸骨无存……
那该如何是好。
最后的那个好字停顿太久,落下一滴指甲盖大小的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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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匆匆忙忙的把信替那书生寄走,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他被临时安排重任——说来可笑,一个从来没有打过仗的书生,连军书都没有读过几本,却这么被安以重任……要去打仗了。
这是打得亡国之战吧。
他先是不敢置信,后又觉得真TM好笑,这个叫做大楚的国家,早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打仗了。
五谷打算再挣扎一下,试图搞清楚这场战争的局势,这霍乱年头,又没个广播二十四小时给你播,只能靠原主的人脉和人情去试探,但是这原主早就已经咯壁,人脉关系也都拿去搞这害他死了的参将去了,朋友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战而再没来往,五谷想再经营人脉,可局势已经不等五谷慢慢的去试探。
五谷本身只是个空头参将,手下没有几人,上头要用他,就给他临时安排的一千人,这一千人还不是已经训练好的兵士,都是临时招来的‘壮丁’,说是‘壮丁’。
却个个都是瘦不拉叽的模样,看得就觉得前途渺茫,一片黑暗,可这些人再怎么不行,如今也到他手上了,他想着有总比没得好,树挪死人挪活,总有办法不是?
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安排这一千人,也顾不得再与那丧得一批一脸绝望的同僚交流感情,他熬了个通宵,头发都快抓秃了,蹭着的还是同僚的火烛。
就着窗外呼啸的西北风,饿着弟子写了十张大纸的士兵操练计划书,一手蚊蝇小楷写得满满的,还来不及欣喜自己的劳动成果,却被上头告知,那根本就没有经过他训练的‘农兵’立刻就要去战场。
五谷:???
他一下子就感觉脑子那根弦被绷断了,一时之间满脑子都是阴谋诡论,更是顾不及初来乍到低调做人的理念,直接就跑去上司的书房拦截,拍着书桌就大喊你这是逼他们去送死。
那个对他派以重任的上司,戊关、城关二城内唯一的总指挥使,只是用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
“我知道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他脸上说得上面无表情,一点都没有因为五谷以下犯上而失态,只是轻轻地,看了五谷一眼,但那眼里面的内容让五谷心里微微一颤,到嘴里的话一下子全部都说不出来。
这个字子卿的书生将军,向来没有什么官架子,总是温和待人的上司,在看到五谷没再叫喧后,就收回了视线,那重若千斤的目光落在远方,他轻笑一声,不是那种带着嘲讽的,也不是那种轻松的,那笑看起来简直比哭还要难看,还要让人觉得悲意。
“但是送死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就当为这茫茫大楚殉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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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谷当时回去,没有再试图与上司对抗,他当时的心情,怎么说呢,极为复杂,那种看着周边人陷入疯狂与绝望从而慢慢升起的那种寒意,伴着越来越寒冷的西北风,让他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他一下子就明白,这些人已经被打倒了,被那日益下落的局势,被看不到希望的现状,除了一身尊严和骄傲,一无所有。
虽然看起来他们还没真的跟那敌军交战,但心里面早就已经败了,败的一踏涂地。
他回去就把连夜写好的计划书撕成粉碎,把所有觉得有用的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都带在身上——他不打算陪这些人去送死。
在他带着那连列队都列不齐,骨瘦如柴的,只能去送死而不会给战局带来任何作用的‘炮灰’们,奔赴战场的前一刻忽然得了消息,他的上司,那个老是笑着说什么年轻人不要太着急,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对下属以下犯上也不生气,反而被人称为最没脾气的子卿将军吊死在自己的书房之上。
虽然早就知道这是子卿的结局,但是真正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五谷还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他拢了拢肩上披着的斗篷,甚至都来不及哀伤,就被一股极为寒冷的风吹得脑子都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