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娘,臣正要去御书房处理政务。”顾清素垂着眼恭敬地回答道。
“……大人辛苦了。”
沈清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晌才只说出了一句。
她不会主动去御书房、合欢殿这些顾清素常去的地方,顾清素是外臣,没有传召更不可能会主动来德宁宫,两个人本来就很难相遇,更何况谁都不愿去主动找对方。
一个没想好要如何面对,一个不敢去面对。
自从那日坦白以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像从前一样面对面的说话,沈清婉下意识觉得,她应该有些话想和他说。
“天气炎热,丞相不如去德宁宫歇一歇再去不迟,”她露出一个浅笑,“若是丞相没空,本宫也不会强留的。”
沈清婉微微有些懊恼,刚刚自己好像太莽撞了,万一他政务繁忙,岂不是很尴尬?
顾清素一愣,他没想到沈清婉会邀他同坐,这明显就是有话要与他说。
“臣……臣有空,”他低低地说,“不是急着要的东西,待会儿处理也可以,臣听皇后娘娘的。”
婉婉你……终于不再躲着我了。
他还是有些高兴的,虽然很多话不一定能再说得出口,他们的身份也很尴尬,但至少能说上话了,至少两个人的关系也不再僵硬了。
顾清素抬眼去看她的背影,肩上的四合如意垂穗牡丹云肩在行走中微微晃动,将她肩膀勾勒出一道优美的线条,璎珞的环圈搭在蓝色锁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皱褶。
后背上是精美的凤穿牡丹与其交相呼应,合上她的举止姿态,连随风摆动的衣角都带着端庄优雅。
他跨过门槛,规规矩矩跟在沈清婉身后,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爹说的对,婉婉天生就该如此尊贵,她的才情也只有一国之后才能相配。
“丞相请坐,冬离,去小厨房取些绿豆糕来。”腕间的玉镯碰到桌角,发出轻微的叮咚声,“御膳房才做出来的,天气热,吃些解暑的东西对身体好。”
顾清素微微欠身坐在下首,规矩地垂着眼不去直视沈清婉,“难为皇后娘娘惦记了。”
沈清婉挥退了宫人,冬离也识时务的放下了珠帘,看着他安安静静地喝茶,她只觉得心头那些酸楚被无限放大,目光也一直落在他身上无法离开:“这里没别人,你不用这么拘谨。”
顾清素去拿糕点的手一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不知道御膳房和天香居的绿豆糕哪个更好吃。”
沈清婉理了理裙摆:“各有各的好,有的人爱吃这种,有的人独喜欢那种,眼光不一样罢了。”
他先递了个台阶挑起话头,想问她是不是在生气,又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顿了顿打算从另一个地方切入话题。
“宫里沉闷,怎么不让清越进宫陪你说说话?”
沈清婉瞧他终于抬眼正视自己了,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淡淡道:“这才第几天,往后沉闷日子多着呢,小越爱玩闹,宫里不适合她。”
她的话一下子砸在顾清素心上,如同初春新生的柳条一样坚韧,抽的人生疼,连眼睛也涩涩的,“你……你要是闷了,我可以来陪你下棋。”
沈清婉的眸子微不可查地亮起来:“你平日政务繁忙,得空还是休息吧。”
顾清素看她原本平淡的目光突然亮了,揉进点欣喜,心里微微一软:“我若得空就来,不碍事的。”他轻叹一声,“婉婉,他以后若是委屈你,你可以来告诉我。”
沈清婉脸上那一点真心实意的浅笑也没了,掺了点复杂:“没什么委屈不委屈,对一个嫁人的新妇来说,漫漫长夜独守空房、整日一个人在沉闷安静的宫殿空荡荡地看云——这种‘委屈’无解。”
顾清素有点尴尬,他原本就带着愧疚和心疼,让沈清婉这么一说更自责了,脸颊微微发热:“不、不是……我是说——”
他还当她是以前那个温婉的沈氏大小姐、是他的妹妹,繁杂如乱麻的内心让他的思考变得迟钝,说话也不经大脑就脱口而出,他忘了这是在宫里了。
沈清婉也觉得自己说的这话不合时宜,仿佛自己在期盼着江斯年的陪伴一样,怕顾清素多想,顺势截下他的话头补了一句:“冬离陪着我挺好的,况且我也不喜欢与皇上待在一处,我和他没话可说,不是还有你会来陪我下棋吗?”
一句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气氛顿时尴尬起来,都懊恼说话不当,都自责不经思考,谁也不肯再说了。
直到杯里的茶都变得不再冒热气了,两个人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时候最好最便捷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借口离开,反正日后有的是机会。
但顾清素并不想走,他想知道沈清婉是怎么想的,他想问清楚,更……想让她真心实意的开心,这看起来的确很难。
半晌他才开口:“你——我那日、那日就是,不想再继续瞒着你了……你种的玫瑰,我——”
面对江斯年一向伶牙俐齿的顾丞相此刻连话也说不全,磕磕巴巴的还带着慌乱。
沈清婉轻轻地“啊”了一声,仿佛听他提到才想起来玫瑰似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的花,又难以打理,我拔了。”
并不知道她是徒手拔花的顾清素低低的“嗯”了一声:“种点旁的也好,我瞧你前院空荡荡的,明日让花房送点过来吧。”
沈清婉笑了笑:“听你的。”
见她终于笑了,顾清素提了几个月的心终于不再来回晃荡了,安稳的落回了胸腔里。
她……她不生气了吧?顾清素欲言又止。
沈清婉看见他的神色,微微一笑:“种旁的花挺好,我明日就去挑些喜欢的。”
她怎么会不明白顾清素的心情,那日是生气,也失望,但后来冷静下来一想,她又有什么资格可生气?
告不告诉、喜不喜欢,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谁也干涉不来。
“清素,天热了,政务繁忙也要注意身体。”
已经走到门口的顾清素听见她的话微微一愣,“婉婉你、你刚刚说——”
“恭送大人。”冬离适时打断了顾清素差点就说出来的后半句。
前院还有洒扫的宫人,顾清素立马清醒过来,欲言又止的回望了一眼看不到她身影的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