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周紫清，继续说道：“不如我们把这曲水流觞的规则改一改，今日不谈诗词。由我这个东道主出题立意。杯子流到谁的跟前，那个人可以直抒胸臆，就家事国事天下事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如何？”
怀吉本来就怀疑这场诗会，是老师为了给自己造势，专门托友人安排的。现在一看果然如此，便对老师投去一个感激的微笑。
他并非想平步青云，也无意于名垂青史。
然而如果他只是普普通通的身份，是绝对不可能保护得了徽柔的。
魏国现在朝廷腐败，他和徽柔绝对不可能置之不理，独善其身。
胡思夏这次倒是同意了，说道：“只要别让老子咬文嚼字，其他什么都可以。”
诗会上的诸位多半都是文人，少有武将。
但在魏国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身居要职的，文字功底都不会差。偏偏这位胡司马，一口一个老子，活脱脱像个莽汉。
周紫清看出来怀吉的疑惑，笑着低声和他解释：“这位司马大人从小就被他父亲逼着练习八股文，动不动就罚他写诗作赋，才学是没得说。约摸是小时候词赋做的多了，生平最恨这些。哪次聚会一谈及诗词，定会跳起来反对。”
那边顾谦之走到桌子跟前，挽起袖子。早有仆从在一旁磨墨铺纸。
顾谦之朝怀吉招招手：“你来帮我磨墨。”
怀吉今日穿着一身天水青的文衫，越发显得肌肤如玉，身姿修长，眉目疏朗，气质温和，在所有人中显得格外瞩目。
长者既然有吩咐，怀吉自然走到桌边，替他磨起墨来。
墨是上好的钦州墨，只磨了几下就墨香四溢。
顾谦之提笔饱蘸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国之兴亡，肉食者谋之”。
然后叫仆人悬挂在廊柱上。
杨凯看一眼胡思夏，笑着说：“这个立意正合大胡子的心思。我瞧也不必什么曲水流觞了，干脆就让大胡子一个人慷慨陈词，我等拍手称好就是。对了，还可以让李贤侄给你作陪。”
怀吉被贬到边关之前，和这位杨宗宪只见过一面。
当时他和老师正在推敲百官伏阙的细节，眉头深锁，言辞犀利。怀吉以为他定是个古板严肃的人，没想到居然挺幽默风趣。
胡思夏啐他一口：“你就是个嘴损的。当初在金銮殿上谏，打算以死明志，被我拦下的那个人是谁？后来带领百官在左顺门跪了一夜，差点冻死在那里的又是谁？我觉得这九个字挂在你脖子上，倒是再合适不过。”
周围的人轰然大笑，纷纷赞同。
杨凯也不生气，笑眯眯用手拨了拨池水，看着那木制的杯子晃晃悠悠在水面上漂流，一副老朽懒得理你的架势。
杯子先流到了严峻跟前，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就说了一句话：“国不知有民，则民不知有国。”
然后坐下，不在说话。
周紫清笑叹：“这个人，一贯话少的让人发指，好像多说几个字就能要他命似的。不过为人倒是十分正直。”
他为怀吉分析每一个人的性格喜好，是为了让怀吉尽快融入这个圈子。
怀吉仔细倾听，用心记住。
众人想必是习惯了他的性子，并没有多说什么。
杯子转了几圈，到了顾谦之身边，他也端起酒杯来喝下，然后举杯说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刚才严侍郎说的很对，国家如果不管百姓的死活，则百姓也不会在乎国家的存亡。如今的朝廷奢侈之风日盛，陛下又一心只管炼丹修道，任由奸佞横行……唉！”
他摇摇头，痛心疾首：“老朽为官几十年，每每看到这种情形，却又无能为力……”
五军都督府的权力，在重宁帝的刻意打压下，已经越来越薄弱。顾谦之即使身为都督佥事，也并没有多少说话的权利。
胡思夏重重拍一下他的肩膀，递过去一杯酒说：“喝酒喝酒，朝廷里乌七八糟的事情多了，想开点。”
顾谦之点点头，重新取了个杯子，又放进水中。
这次杯子兜兜转转，竟然飘到了怀吉跟前。
怀吉饮下酒，放了杯子。在众人的瞩目中，走到桌前，挽袖提笔，写下一行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
这几个字行云如流水，落笔似云烟，先叫在座的人点头赞许。
胡思夏含笑问道：“此话何解？还请贤侄说上一说。”
怀吉对着众人深深施礼，说道：“在座诸位都是我的长辈。晚辈不才，曾经在边关做过几年县令，也遇到过胡人叩关，因此薄有谈资。”
“众所周知，胡人地广人稀，土地贫瘠，物资匮乏。纵然倾举国之兵力，也不及我国三分之一。可他们为什么敢屡屡骚扰我们的边境，迫害我们的百姓？”
凉亭里的人都默然不语，答案显而易见，根源在决策人身上。
“那些边关的百姓们，他们辛辛苦苦种了一辈子的地，维护了一辈子的家人，很有可能在旦夕之间全部毁去。胡人入侵边关的那段时间，逢人就杀，逢物必抢。方圆几十里不闻鸡犬声，每走几步就能见到鲜血和死人……”
即便战事已经过去了很久，怀吉想起来依旧满腔悲愤：“他们都是我们的同胞，是我们的家人。他们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不要再提心吊胆，能保证性命无忧。但是，就算是这么简单的要求，我们的陛下也不肯给他们！”
怀吉的眼里喷礴着怒火：“我们愿意为国而战，虽死犹生。可是我们的陛下却一味求和，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每每边关告急，只会拿金银器皿，女人马匹来讨好。比如这次，我们明明大获全胜，为什么反而要赔偿白银几十万两给胡人，这是什么道理！”
胡思夏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就是，老子也想不明白，陛下脑壳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败了求和，胜了还要求和？以为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软弱到这种程度，真是让老子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