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节。
通往玉兰坊的小路上,有个女子头戴帷帽,帽檐边上垂着长长的白纱,正在翘首以望。
她身后是一株粗壮的柳树,银盘似的月亮挂在梢头,散发着清幽的冷晖。
可能是久盼的人儿迟迟不来,女子撩起白纱,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娇美容颜,乌黑明亮的眼睛频频四下环顾,带着焦急和埋怨,逐渐又变得失落。
“这个坏哥哥,明明说好了在这儿见面,到现在都不来。哼,再也不要理他了!”
身后响起一声轻轻地调笑:“这位小娘子好生貌美,小生有幸邀你一同赏灯吗?”
少女猛的转身,待看清身后含笑的青年,脸上的羞怒化作惊喜,娇嗔的唤道:“怀吉哥哥。”
续而想起自己等了那么久他才出现,便又跺跺脚,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怀吉绕到她的面前,她便又转到另一个方向。再绕过去,又转开。
怀吉无奈:“真的不理哥哥了吗?那哥哥可是要走了。”
徽柔撅嘴赌气,不肯回头。听到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慢慢离开,她才急了,赶紧回身叫道:“哥哥别走……”
不妨青年就站在她身后,这一回身便直直撞进他怀里去,被他用有力的双臂紧紧搂住,笑着说:“这算不算是投怀送抱。”
徽柔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动,便抬起眼眸控诉地说:“哥哥好坏。”
“是,哥哥坏。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哥哥好吗?”
怀吉抬手轻轻压在徽柔的眼睛上,叹息般的低喃:“哥哥会控制不住的。”
情欲是埋在地底深处的岩浆,被压抑的太久太狠,一旦喷礴,能将人的理智烧炙殆尽。
怀吉不敢冒这个险。
手心底下是柔嫩的肌肤,卷翘的睫毛不停颤动,刷的人痒痒的,这样从手心一直传到了心底。
偏偏徽柔还无辜的问:“为什么不能这样看哥哥?哥哥控制不住会怎样?”
“真是个傻子。”
怀吉在她柔嫩的耳垂上狠狠咬了一口,听着她轻声呼痛,愉悦的笑了起来,而后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声音中带了一点点低哑:“会这样。”
徽柔用手捂着耳垂,倒退一步,眼神中带着不可置信,一贯儒雅的男人,为何举止会这么轻佻。
她竖起柳眉,有些恼怒:“啊!哥哥你是狗吗?为何咬我?”
怀吉朗声大笑,牵着她的手,向玉兰坊走去。
身后有侍卫们远远观望跟随,暗中保护。
玉兰坊两侧的灯火十分繁盛。
有寻常的罗绡纱灯,有画着山水人物、花竹翎毛的五色琉璃灯,有如清冰玉壶一般的福州白玉灯,更有高达数丈,用机关活动的山棚彩灯。
那些商铺的主人竞相争斗,别出心裁,将各种各样的彩灯悬挂在楼前和廊檐下,照的整条街上璀璨如白昼。
大街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尽是前来看灯的贵族仕女。
只见得朱轮画毂,雕鞍玉勒,车角的帘帷下垂着香囊,车旁的侍女手里提着香球,缓缓从两人身侧驶过,下一缕缕袅袅青烟,淡淡雅香。
也不知是不是两人的容貌太过出众,引得路人不停注目。
怀吉抬手将白纱放下,遮住徽柔的脸,引起她不满的抱怨:“哥哥做什么要放下我的纱幕,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让我怎么观灯?”
怀吉若无其事的回答:“观灯就要朦胧一点才更好看。”
徽柔要把白纱再掀起来,被怀吉握住手腕,轻声细语:“来,我拉着你。”
徽柔抿了抿唇,任由他拉着自己,随人流朝前慢慢走去。
前方传来喧天的锣鼓声,许多人都涌过去观看。
徽柔兴奋地说:“哥哥,那边好热闹,我们也过去看看。”
她拉着怀吉跑过去。
原来那边用木条围起来一个大圈,里面是各色艺人在耍百戏。
徽柔先挤进最近的一个人群,里面搭了一个半人高,几尺见方的小戏台。
中间垂下一块帷幕,幕后的匠人手持皮影,投射在幕布上,做出各种动作,捏着嗓子唱道: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儿长玉骢难系,恨不得,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
是有名的《西厢记》。
徽柔听了片刻,突然说道:“我那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怀吉却一下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不由得低头向她看去。
“哥哥走的时候,我真想陪着你一起走。可我知道不能够。那一整天我都坐在梨花树上,遥望出城的方向,计算着你的行程。心里盼着你早日到达边关,这样就可以少受风霜之苦。可又害怕你走得太快,会离我越来越远……”
怀吉静静的听着,细心的听出了少女声音中,带着的那一丝轻微的哽咽。他抬手掀起白纱,果然看见少女的眼中闪烁着泪意,便伸出手指在她眼角轻轻擦试,说道:“还好,我回来了。”
“是啊,还好你回来了。”
徽柔展颜一笑,方才的哀伤一扫而空,指着另一个方向说:“那边人最多了,到那边看看去。”
怀吉身不由己,被她一路拽过去。
挤开人群到了最里端,用绸缎围着的空地上,两个体型肥壮的男子正在相扑。
他们穿着无袖圆领衫,在观众的喝彩声中,勾踢摔扛,互相缠斗。
徽柔睁大眼睛看着,觉得十分稀奇。
她不受宠爱,重宁帝有时候出宫游玩,并不带她,因此她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搏斗游戏。
怀吉见她看得目不转睛,心里微微一动,问道:“徽柔喜欢看这个吗?”
徽柔仰头想了想:“我觉得如果是女子相扑,就更好了。”
怀吉讶异:“你喜欢女子相扑?”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凭什么男子可以如此袒露,而女子必须恪守礼仪,穿的稍微单薄些,就被认为是有伤风化?”
怀吉轻轻的笑了。
虽然又过了一世,但是他的小公主和从前并没有任何不同。
徽柔瞪大眼睛:“难道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怀吉抬手抚了抚她的脸庞:“没有一处不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