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就是除夕，百官封笔，共贺新春。
怀吉拿了自己从边关带回来的特产，前去静园拜访老师。
周紫清出门访友，师兄周瑞桐接待了他。
入门之后，周瑞桐笑着对坐在书桌旁边，手执书卷，全神贯注的女子说道：“阿鸢，你看谁来了？”
女子抬头看过来，面露欣喜：“李公子，你是几时回的京城？怎不叫夫君去接你？”
怀吉十分震惊：“你……你怎么在这里？”
还管师兄叫夫君？
这女子的长相，分明和梅西洲如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周瑞桐哈哈一笑：“还不快叫嫂夫人。”
怀吉瞪圆了眼睛，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最好一五一十和我说清楚。”
梅西洲接口：“还是我来说吧。”
原来梅西洲出生在书香门第，自小聪颖好学，悟性非凡，是所有兄弟姊妹当中书读的最好的那一个。
然而她的父母极其重男轻女，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嫡长子身上，纵然那个再愚笨不堪，也视若珠宝。
她即使再努力，也不屑多看她一眼，反而常常念叨女子无才便是德。
梅西洲发誓要出人头地，为女子争光。
她央求祖母将她扮作男儿，进入学堂念书。
父母原本百般阻挠，但后来见她一路高中，直至金榜题名，也就默许了。
女扮男装混迹在男人之中，有诸多不便。冬天还好说，夏天必须衣冠整齐，就算再热，也不敢稍有差池，就怕被人看出端倪。
有一年夏天，天气格外炎热。梅西洲身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痒得狠了，便悄悄躲进自己的内室，想要略微擦擦身子。
哪承想太子早就起了疑心，尾随其后，看见女儿身的梅西洲，便欲行不轨。
梅西洲大声呼救，拼命挣扎，被闻讯赶来的周瑞桐救下。
梅西洲女扮男装纵然是欺君大罪，但是太子光天化日非礼良家女子，也是惊天丑闻。
太子两下权衡，虽然不敢再追究周瑞桐和梅西洲，却又见不得两个人好过，便逼迫两个人成亲。
说到这里，梅西洲双目盈泪：“我清白已悔，承蒙夫君不离不弃，我发誓，此生此世必当追随。”
周瑞桐展袖给她拭去泪痕：“我早就说过你不必如此。我们夫妻一体，以后只要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行了。”
几个人落座，谈起京城的时局，周瑞桐不无痛心：“陛下自前年迷上了炼丹修道，越发的不理朝政，全都扔给大臣和太子。如今的朝堂上一片混乱，乌烟瘴气，个个结党营私，朋党之间倾扎得十分厉害。”
“那位太子殿下，一味的沉溺美色，性情暴戾。杜太傅在的时候，还能管住一二分，现在他辞官回归故里，太子越发的纵情声色。”
“胡人叩关那次，幸亏监察院左都御史杨楷，联名几十位官员上奏，才逼着陛下答应调集粮草，支援前线，否则……”
周瑞桐沉沉叹息：“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官员醉生梦死。真是叫我们这些人心寒……”
下午，周紫清回来，开门见山便同怀吉说：“你回京述职，有两个地方可供你选择，吏部或者兵部，去哪里你可要仔细考虑。”
怀吉想了想说：“不必考虑，学生决定去兵部任职。”
周紫清十分满意：“你是我所有的学生当中，目光最长远的一个。但愿以后不要叫我失望。”
怀吉拜别老师，赶回家的路上，已经有调皮的孩子放起了鞭炮。
那些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闹，互相推搡。
有个女孩子跌倒了，另一个男孩儿赶紧扶起她，从怀里掏出糖果递到女孩手中，那孩子便破破涕为笑，又欢快地奔跑起来。
怀吉静静的看了一会儿，这一声声清脆的炮仗声，让他忆起了童年。忆起了璀璨烟花中，少女娇媚的脸庞。
今年终于可以一起去观灯了吧？
除夕夜，守岁之后，宣泄的炮竹声渐渐归于平静。只有远处偶尔响起一两声，给寂静的夜色平添几分喜庆之意。
怀吉披一件白色的狐裘，手里擎着一架箜篌，穿过长长的走廊，踩着皑皑的积雪，坐上府中最高的屋顶。
他将箜篌在屋顶放稳，手指轻轻在弦上拨了拨，弹出新年的第一串音符。
这是一曲《清平乐》，缕缕琴音向远方扩散开去，悠悠扬扬，其中的情韵令人回肠荡气。
琴音如诉，所有最静好的时光，最灿烂的风霜，或最初的模样，都缓缓流淌起来。
这是怀吉心中的珍藏，是他上一世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这一世全部从指尖流泄而出，向每一个听到它的人，诉说自己的刻骨深情。
夜幕沉沉，星光璀璨。
低垂着眉眼弹奏的青年，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眼睛比星空更明亮。
与此同时，皇宫一隅的瑶华殿里，徽柔跪坐在梨花树下，也在全神贯注地弹奏箜篌。
那清扬婉转，缠绵悱恻的曲调，分明也是一首《清平乐》。
这是昨日临别时，她和怀吉哥哥约好的。
“我们虽不能时时相见，刻刻相守，然而心意却是相通的。除夕夜，我们共同弹奏一曲《清平乐》，便当是一起过了除夕。”
这首曲子是怀吉哥哥教的她，她日日练习，已经弹得极好。
太后曾劝徽柔把这首曲子献给父皇一听，讨他欢心，却被拒绝了。
她不屑讨任何人欢喜，更不会拿怀吉哥哥教她的东西来讨好别人。
少女穿着镶了狐狸毛的锦衣，下身一条石榴裙火一般艳红。
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沿着雪白的衣襟蜿蜒迤逦，一路铺陈到石榴裙上。
那头长发带着微微的卷曲，泛着鸦青色的光泽，与在火红的裙子互相辉映，是惊心动魄的艳丽。
她浑然不觉，纤长的玉指拨弄琴弦，专心致志。优雅的琴音里带着欢快的喜悦，传递着少女欲语还羞的情怀。
一样的月色下，两处不同的人，弹着同样的曲子，诉说着相同的思念。
但愿君心似我心，始知情意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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