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几天,今日终于放晴。天地都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银白的色泽好似琉璃世界。
不大的后院里,一株橘子树长得枝繁叶茂。绿油油的叶片中,长满满了的橘红色的果实。仿佛一盏盏小红灯笼,招招摇摇,吸引着人把目光落在它们身上。
橘子树的不远处,筑了一道一人多高的围墙。
呼呼的北方刮的人脸皮子生疼,这种时节通常人们都不愿意出门。
偏偏此时,围墙外面缓缓升起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喂,看到了没有?”
“看到了,看到了,哎哎哎,你站稳点,别把我摔下去。”
趴在围墙上的是个约莫七八岁,又白又嫩的小女孩,头上戴着镶有兔耳朵的卧儿帽,眼睛又圆又大,长长的眼睫毛眨啊眨,对着一树的橘子直流口水。
“阿柔,看看就算了,咱们回去吧。”
“不行,人家要吃。小语,你想办法给我摘一点。”
被小姑娘踩在脚底下的是个十余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特别壮实。
他呲牙咧嘴:“祖宗啊,你只要回家说一句想吃橘子,你阿娘能给你买下一整颗橘子树,用得着眼馋别人家的这一点吗?”
“我不管,我就要吃这个橘子树上的橘子。你要是不给我摘,我就哭给你看。”
话音才落,她就用双手捂住眼睛,“呜呜呜”的哭,边哭还边从手指缝朝下看。
小男孩头疼的要命,哄她说道:“围墙太高,我翻不过去,要不咱们回去叫个人来吧?”
“哼,我才不信。前几天我亲眼看见你从地上跳到房顶上,那么高你都能跳上去,一堵围墙就难住你了?你到底摘不摘?摘不摘?”
小姑娘小巧的脚丫,狠狠踩在男孩子的脸上,踩的他连连告饶:“姑奶奶,我摘,我摘行不行。”
小男孩小心翼翼把她放到地上,千叮咛万嘱咐:“你等在这里,千万不敢乱跑。”
小姑娘一边用力点头,一边推他:“好了好了,我知道啦。你快点去,别磨蹭了。”
小男孩无奈,后退十几步远,借助跑跳的弹力,一下跃到围墙上,三两下攀了过去。
小姑娘又欣喜又激动,不停地垫起脚尖,朝围墙里张望。可惜个子太矮,什么也看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小姑娘等的不耐烦的时候,围墙那边传来一阵狗吠,小男孩炮弹一样冲出来,拉起小姑娘就跑。
小男孩倒是身姿矫健,疾步如飞。奈何小女孩的两条小短腿实在不给力,跑了没几步,就“哎哟”惨叫一声,整个人顺着积雪滑了出去,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半晌都爬不起来。
小男孩急忙去搀扶她,等两个人站稳脚,橘子树的主人也已经追了上来。
一刻钟后,两个人双双跪在花厅里。
花厅里坐着两名少妇和两个年轻男子。
其中一对是石广安和他的夫人赵静怡,另一对是徽柔和怀吉。
石广安是个暴脾气,先对怀吉夫妇陪笑:“犬子顽劣,让你们见笑了。我这就带他回去好好教训教训,省得处处给我丢脸。”
一厢说,一厢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朝着小男孩的脑袋扇过去:“让你带着阿柔到处乱跑,看回了家,老子不揍死你!”
小男孩被扇的一头栽倒在地,脑袋立刻撞了个黑青。他一言不发的爬起来,继续跪好。
徽柔面露不忍之色。但是别人家夫妻教训自己的儿子,她无权插手,只能瞪向小姑娘:“柔儿,究竟怎么回事?”
怀吉头也不抬,凉凉的说:“怎么回事还用问?你闺女就不是个省心的主。”
石子语是个憨憨的傻小子,没有自己的女儿去怂恿,绝对干不出来这种事情。
石广安闻言急忙说道:“阿柔她一个女孩子家,被子语这臭小子带着到处乱跑,怎么说也是我们家的错,看我不回去赏他几鞭子!你就别怪阿柔了,当心把他吓坏。”
赵静怡起身,冲着怀吉夫妇福了一礼,然后轻飘飘扫一眼夫君和儿子:“要训回屋训。”
石子语浑身打了个寒颤。虽说他老爹脾气暴,爱动手。但实际上他最怕的还是那个说起话来轻声细语,整起人来不动声色的阿娘。
石广安夫妻前脚才走,柔儿立刻抱住徽柔的大腿,嘤嘤嘤的哭:“阿娘,柔儿只是想吃个橘子而已,真的没想过那是偷。你就饶了柔儿这一次吧,柔儿下次再也不敢了。”
徽柔一脸心疼,抬头去看旁边的夫君:“哥哥,要不这次就算了吧?孩子毕竟还小,咱们可以慢慢教。”
怀吉冷笑:“哪一次犯错都用这招。痛快认错,坚决不改。今天我一定要教训教训你!取而不问,谓为之偷。李怀柔,我来问你,家里可是短缺了你的衣食住行,逼着你不得不去偷别人家的东西?”
柔儿可怜巴巴的摇一摇脑袋,往母亲那边挪了挪身子。
“看来你心里什么都清楚,这是仗着自己年纪小,觉得我们不会罚你吧?”
怀吉从桌子上拿起一把戒尺,严厉的说:“把手伸出来,今日先抽十下,以儆效尤。”
那戒尺又宽又厚,别说抽十下,只抽一下,只怕手都要肿了。
柔儿还没等怀吉举起戒尺,先惨叫一声,嚎啕大哭起来:“阿娘,救救柔儿!祖父祖母,爹爹要把柔儿打死呀!呜呜呜呜,祖母快来,要出人命了啊!”
怀吉又好气又好笑,硬拽出她的左手,不由分说,“噼里啪啦”抽了十下。
等李明昭贾氏夫妇闻讯赶来的时候,就见他们的孙女哭的几乎岔过气去,白嫩嫩肉乎乎的左手肿的鼓起一道又一道
李明昭对这个孙女爱如珠宝,见了孙女这副惨样,又急又气:“女孩子的身体何其娇贵,一点点伤疤都留不得。你下这样的狠手打她,就一点都不心疼?就算我的阿柔犯了错,也是子不严父之过,你有什么脸面打她!”
越说越恼火,抡起拐杖就要打怀吉。被贾氏和徽柔双双拦住,索性跺一跺脚,愤愤地拉着孙女走了。
临行前还放出狠话:“我的孙女不要你教,以后有我这个老头子自己管教就行了。最近一个月都不要来见我们!哼!”
怀吉扶额叹息,这孩子无法无天的性子,便是被老爷子一手宠溺出来的。
“这孩子,也不晓得是随的谁?若非亲眼看着你生出来,我简直都要怀疑她就不是我们的女儿。”
这丫头在徽柔肚子里就爱折腾人,好容易顺顺利利生下来,怀吉还不等松口气,就惊愕的发现,这丫头精力格外充沛。
别人家的宝宝吃了睡,睡了吃。偏她饿了也哭,饱了也哭。高兴的时候哭,不高兴的时候更要哭。把一家人折腾的人仰马翻。
好容易长大些,路还没走稳就想着爬树,一个不注意就跌的鼻青脸肿。
有一年夏天趁人不注意,自己去池塘里抓青蛙。一跤跌进水里,险些丧命。吓得怀吉夫妇一口气给她配了七八个丫头。
等到再大一些,上树捉鸟,下河摸鱼,整日里撩猫逗狗,上窜下跳,淘气的让人脑壳疼。
那些吃食玩物,她只消见过一次,就能记得一清二楚,说的头头是道。若是教她诗词歌赋,针线女红,便是打死也学不会多少,不知气走了多少先生。
最后怀吉只好亲自操刀上阵,才勉强让这丫头学了一心半点。
最让怀吉悲愤的一点就是,自从出了白天开始认人,这熊孩子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一定要有徽柔陪着,否则就整夜整夜的嚎哭。
自家闺女还能怎么办?陪就陪呗。然而这熊孩子有一个更加让人无法容忍的尿性:不许怀吉在旁边,甚至视线所及的地方都不行。
徽柔心疼孩子,只能把怀吉赶去别的屋子睡觉。于是至少有漫长的三年时光,怀吉都是独守空房。
而白天府里人来人往,徽柔又生性腼腆,怀吉求欢十次就要被拒绝九次。偶尔的一次还要被打断好几次。
怀吉为此郁闷的不得了,常常感慨这丫头生出来就是克他的。
徽柔闻言,抿唇一笑,拉了拉夫君的衣袖:“屋子里有些闷热,你陪我出去转一转吧。”
院子里,一株梅花开在池塘边。池塘的水一半溶解,一半冰冻,梅花的影子浅浅的印在池水上,一缕又一缕的幽香漂浮在人的鼻端。
徽柔笑着说:“哥哥,别气闷了,我们此生最大的心愿,难道不就是盼着阿柔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吗?只要她善良正真,光明磊落,有没有才学,女红做的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我只是想让她将来能嫁个好夫婿。”
怀吉在池塘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徽柔抱进怀里:“男子若是妻子娶的不好,还可以纳妾。女子一辈子只能有一个夫婿,我只是害怕她什么都不会,将来被人看轻。”
徽柔揽住他的脖子,笑着说:“喜欢柔儿的人,就算她什么也不会一样喜欢。不喜欢她的人,便是连她呼吸的频率都觉得是错。阿柔自有她将来的路要走,我们哪里能够管到一辈子。好夫君,”
徽柔柔嫩的双唇慢慢落下:“哥哥先管管徽柔好不好?”
一树红梅开得如火如荼。树下一双人影缠绵相拥,从石凳上滑落到雪地上,依旧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