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仰望夜空,怔怔的出了很久的神,才关闭窗户,进了隔壁的书房。
书房里一架一架的书,垒得齐齐整整。
青年也不点蜡烛,就着月光走到一处多宝阁前,找到一个青瓷花瓶。
花瓶底部有一个凹陷的芙蓉花图案,青年举起手腕,将套在食指上的戒指印了进去。
多宝阁发出“喀拉喀拉”的轻响,向两边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黝黑的甬道。
青年取下旁边一架水晶灯,拿出火折子点燃,而后提着慢慢悠悠走进去。
昏黄的烛火堪堪照出他半个身子,只瞧得见他薄薄的双唇紧紧抿住。清瘦的身体被烛光摇曳成一团巨大的黑影,来回晃动。
密室很大,立着一个一个巨大的木架,上面挂满了木质的牌子。
青年把水晶灯放在案头,拂开悬挂着的珠帘。
帘后挂着幅一人高的画像。
画上的女子云鬓高挽,左手持着净瓶,右手拈花微笑,竟然是菩萨的模样。
青年仔细看着画像,眼神里充满了悲伤:“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吗?”
女子慈眉善目,似乎正在微笑着聆听。
青年在画像前盘膝坐下,从衣袖里摸出一壶酒:“好久没空过来看你,你一个人很寂寞吧?”
他仰头喝了一口:“前段时间我去了一趟苗疆,那里到处都是烟雾迷瘴,蜘蛛足有人的拳头那么大,带着剧毒,咬死我许多手下,我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他一边假惺惺,对我关怀备至,好博一个兄友弟恭的名声。一边又派我去最险恶的地方执行任务,恨不得我死在那里……那副嘴脸真是叫我恶心透了!”
酒液从嘴角流下,青年毫不在意的抬袖擦掉:“我就是他的耻辱吧?”
他“呵呵”低笑:“我也觉得我是耻辱……”
画上的女子眉眼怜悯,目视前方。
青年盯着看了半晌,又笑了:“你说说你,为什么遭到屈辱之后不一死了之,非要生下我这个孽障?生下之后便也罢了,为什么不把消息瞒死,非要让我知道?!”
“你!”
他眼眶通红,抬手指向女子,仿佛这是他的敌人,只要打败了她,就能打败心里的魔障:“我要让他死!他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也许是酒意上涌,他咬牙切齿,儒雅的脸庞几乎扭曲变形,带着要毁灭一切的戾气。
烛火发出一声轻响,青年猛的惊醒,缓缓收回手指,茫然四顾。然后将脸埋进手掌里,声音中带着微微的哽咽颤抖:“对不起,我不该对你乱发脾气,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
密室里寂静无声,空旷的没有尽头。
青年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他将身子靠在墙壁上,徐缓的吐出一口气:“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情做不了决断。”
“有一个人,我很欣赏。你知道的,通常我欣赏的人不做我的朋友,就得死。他看起来很不好驾驭,可我又舍不得杀他……真是难办。”
青年在密室里呆了很久,直到天将拂晓,才起身离开。
武弁被杀,奏章丢失,此事非同小可。再加上月氏皇子已经出了京城,现在离边关不远,他自然成了最大的嫌疑。
姜铭文另写了一份奏章,派自己的亲信护卫一路送往京城。
而后召集属下官员,共同商讨对策。
文官多半主张息事宁人,什么我泱泱大国,礼仪之邦,应当胸怀大度,不同蛮夷一般计较。更何况人家都打算回去了,这种事情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何苦再起纷争,引起战乱。
至于奏章,总督大人不是又写了一份吗?反正也耽误不了正事,大不过迟几天到达陛下手中,因此而已。
武官愤慨不已,他们没有文官那么能说会道。只铿锵有力的一句话:辱我国者,人必辱之!
可惜说不过那些才思敏捷,满嘴之乎者也的文人。脾气好被气得半死,脾气差的几乎就要拿剑砍人。
姜铭文阴沉着脸,看底下吵成一片,一言不发。
等人都散了,才拍着桌子怒吼:“你听听,他们说的都是人话吗!魏国的那些个文官,一个个贪生怕死,只会敛财!”
骂完这句话,他才惊觉把怀吉也捎带了进去,赶紧说道:“我没说你,你别往心里去。”
怀吉苦笑:“总督大人说的极是,下官无言以对。”
“那你的意思呢?”
“下官的意思,就是严阵以待,静候其变,月氏国必然安分不了多久。不过在此之前,总督大人还是等等看陛下那边怎么说,下官恐怕……”
怀吉微微摇头:“又是不了了之。”
姜铭文痛心疾首:“长此以往,魏国真的是……”
真的是要亡了啊!
怀吉回到府衙,差役拿着一封书信过来,说道:“县令大人,这是从京城送过来的。”
京城?怀吉心里一跳,急忙接过来。因为手指抖得太厉害,险些将信纸扯破。
赵鹏的字还是没有多少长进,歪七扭八,惨不忍睹。然而那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座山,狠狠砸向怀吉。
徽柔差点被阿当罕侮辱?!!!
这些山太重了,把他胸腔里的气息一点点挤压出体外。血液在血管里突突的暴动,似乎想要挣脱束缚,涌出体外。
眼前笼罩着一片猩红,呼吸之间都是血腥气。
手中的信被他死死捏住,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流下一滴又一滴鲜血。
他想起小姑娘临行前,一遍又一遍的对他说:“怀吉哥哥,你一定要好好的呀!”
那只小姑娘亲手绣的荷包,他每日放在怀中,不舍得戴。只有一个人独处时,才会拿出来睹物思人。
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怕她疼怕她冷,怕她皱眉怕她落泪,惟愿她一生欢喜无忧的公主,竟然遭受了这样的屈辱!
她像鲜花一样娇弱,怎能承受得起?
清风明月一般的朗朗少年,这一刻仿佛一只要择人而噬的狮子,眼中酝酿着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阿当罕,月氏国,我对天盟誓,来日若我李怀吉掌权,必夷平月氏,灭你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