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听到这里，欣慰点头。他怅然地拍拍应缄的肩道：“回去罢，倘或是萱儿受不了，便让他来见朕，朕和皇后亲自同他说。”
“是，那老臣告退。”
从宫中出来，头顶已是骄阳似火，应缄却感受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凄凉。他将萱儿抚养到十五岁，看着他一点点说话，走路，习字……那个简单拥挤的宅院，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留下了串串欢声笑语。应缄早已习惯了每日清早被萱儿的朗朗读书声唤醒，习惯听他乖巧温和地叫自己伯父，习惯看他和应时兄弟打闹。
对于这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这个血统比自己高贵百倍的孩子，应缄也曾有过幻想。他多希望有朝一日，梁帝忘掉这个宫外的儿子，让另一个出色的皇子继承皇位，这样他的萱儿就能留在他身边，永永远远陪着他。然而今日和梁帝的对话却让他明白，这一切终究只是水中浮影罢了，自己只是那个造影子的岸边客，手伸得再长、穷极一生也都无法触及水面。
应夫人听了此事后，止不住背过人去抹眼泪。
“萱儿呢？”应缄一边安慰着夫人，一边问。
“他和晴岚去香泉山，参加新科进士自发举行的宴饮了，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嗯，那就等晚些再和他讲罢。”应缄深深叹了一口气。
萱儿收到了去香泉山的邀请后，本因赐婚一事闹得无心参加，晴岚却认为不去不合人情，便亲自换上男装，办成男儿模样，陪他同去。
这种聚会虽有女子，可那些人不过是些富家权贵请来的歌妓舞姬，供他们玩闹取笑的；像晴岚这般同他们一起饮酒作诗的女子，他们还是头一次遇见。有些迂腐的士子说她坏了礼数，也有人赞赏她潇洒脱俗。
萱儿自然是后面一类，他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晴岚，很快便在她的悉心抚慰下，慢慢舒展了眉头。
众人开怀畅饮，谈古论今，逍遥得不亦乐乎。傍晚夕阳将落时，席中酒菜已尽，见大家伙儿兴致正浓，便有人要差家丁去街市中再买，谁想却忽然从后头传来一句：“不用买了！韩王妃已经将酒菜都送来了！她说，要留着这些给女婿助兴！”
所有人的眼光都齐刷刷落在了萱儿身上，萱儿霎时间面红耳赤：“王妃管这些事做什么？”
“王妃听说了应公子出游的事，她说女婿身子瘦弱，得多补补，于是便让下人大老远送来了两马车的菜肴，让公子们敞开肚皮吃！”
众人又向后望去，果见后面正有十多个仆人正在从两驾马车上往地面运菜，地上摆的皆是些罕见的山珍海味，连人群中那几个见惯了世面的贵公子，也不禁啧啧称奇。
“瞧瞧，还没娶她家女儿呢，这就想着要给女婿补身子了！”段近道忍不住调笑道。此话一出，便有多人跟着起哄，这时一个叫年恩的站了出来，不顾嘲笑声替萱儿说话：“大家都是同科进士出身，又何必去取笑应公子？”
“你自然是不配的，谁让你考了倒数第一呢？会试是最后一名，殿试还是垫底儿，我们当中的人，再没有人比你成绩更稳了！司马兄，你这个状元郎倒是说说看，是不是啊？”段近道说完，众人又跟着哄堂大笑。这届的状元郎司马龄始终双唇紧闭，没有跟着他们一同嘲笑，但也没有替萱儿和年恩说半句话。
“我们走，不理他们！”萱儿说完，拉着晴岚和年恩便上了马车。
“去韩王府！”萱儿对自家车夫大喊，又问年恩道，“对了，方才多谢你了。你家在哪儿，我让车夫先送你回去。”
“你别这么客气。你把我放到西街集市口就行，我自己走回去。”
“西街这么长，哪里才能走到家？要不还是我们送你罢。”晴岚答道。
“不必麻烦了，那儿商铺林立，马车难行，自己走倒是方便些。”年恩尴尬一笑，“实不相瞒，我比不得你们，我家原是卖凉茶的，家道艰难，从未奢求过读书。五年前，有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女孩，来到我家的凉茶铺喝茶，临走时发了善心，给了我爹五十两纹银，我这才有了机会读书。后来我虽是日夜勤勉，可终究底子差，比不得你们年幼启蒙的人学得多。”（见章尾说）
“那你仅用五年便考中了进士，也是极难得的！”萱儿和晴岚相视一笑。
“我本来没有那个底气今年就去考，可谁知去年冬天，我爹忽然得了风寒，最终无钱医治，遗憾离世。家中的顶梁柱塌后，我便孤注一掷，祈求用这次考试来改变家中命运。好在上苍垂怜，还留了个进士给我。虽是最后一名，但我已经十分知足了。”
听到这里，萱儿二人不禁对眼前这个同龄人肃然起敬。他们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中，便已经抵达了西街，又到了韩王府。
萱儿犹豫着不肯让晴岚和他同去面见韩王妃，晴岚却并不害怕，跳下马车便去叩门。
“哎呦，我的好女婿来了！”吕氏听闻是萱儿，衣服都未来得及换，便亲自带着云英前来迎接。
在见到晴岚的那一刹那，吕氏脸上不禁堆满不屑和怨恨。虽然有些不满，但她也没有发作，仍旧兴高采烈地让萱儿进去说话。
“萱儿本不想打扰，只是有句话不得不对王妃说。”萱儿皱眉说。
“啊，有话啊？好，你说你说！”王妃亲自剥了个橙子，笑着送到萱儿嘴边。
“不必了，萱儿不饿，王妃自己吃罢。”萱儿将她的手推开，又道，“恳请王妃下次不要再送东西给我了，更别打听我去了哪儿。这样不妥，也扰得王妃费心。”
“那我这不是关心你么，马上成一家人了，别这么见外！”王妃眯眼笑着，说完又要去摸他的脸，“我的儿，快让我看看，今日在大太阳下待了一日，晒黑了没有？”
萱儿连忙躲开：“萱儿不过是个普通人，担不起王妃如此厚爱。”
“不，你可不普通！”王妃急得将那橙子往云英手中一丢，三两步走到萱儿面说，“你可是将来的皇帝啊，你要是普通，那天下还有什么人金贵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