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帝尊,为保妖族存亡,种族公平,帅军攻至第九重天,四帝请罪,愿以身偿过,彰显众生平等之道,后双方应血盟,各司管理,平衡三界。
遂,四帝下凡历劫,为期十世,九重天一应由天帝主持。
此后,天地有灵诏,妖族之主——斩荒,不入仙道,自成天地间一尊,并列三界六帝。
妖族终于摆脱了三界中最低微的身份。
九重天上,天帝走至一面镜子前,轻轻一抹掌,镜子里便显现出了一个黑袍身影。
“都快过去一百年了,斩荒倒是日日都去古原冰窟,只是不知道白滢是不是还活着,还是元神涣灭了……”
他从掌心里幻化出一个明火种,这是最近一次形成的,其他的最快还要再过两百年才成熟一个,斩荒那日来向他讨要,看样子是想在雪崩溶解后,进去冰窟找白滢。
如果白滢还活着,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白滢已经……只怕斩荒此生心结难了。
古原冰窟上层的雪,需要百年才能溶解,谁都没有第二个法子,想来白滢对自己真是狠,当年说的第三条路,就是冰封自己,直到元神毁灭。
用情至深,宁愿这样,也不愿意饮下了无草,誓要把对斩荒这份情留于心间。
在过去几十年里,他问过斩荒,到底明白什么是情了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却说:白滢给予的,几乎都是他想要的,从来没有给过她自己想给他的,除了那一朵栀子花。
而斩荒心里明白,其实他从一百多年前,就错得离谱。
以前认错了小青,明知她喜欢的是法海,只因自己付出了柔情,在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便用了雌雄麒麟血算计了他们,最后逼着小青众叛亲离,只为囚在身边。
后来终于认回了白夭夭,还是什么都得不到,但是他依然自己想给她什么就是什么,不管是自以为是的情也好,命也好,权势也罢,都是他自己想给的,丝毫没想过她是不是要这些,也没真正在乎过她要什么。
其实他都明白,不管是小青还是白夭夭,她们至始至终心里都没有他的位置,他也成全不了他们四人,只懂得掠夺。
原以为你不爱我我仍爱你便就够了。
可惜到头来,他在还不懂真正情爱的情况下,使自己成了怨憎会,求不得,爱离别,这世间三苦的受害者,苦得他最后凄凉绝望自灭。
现在他已然确定自己的以往真的、真的只是一份执迷与占有欲。
逆云将九重天送来的明火种递给了斩荒,“主上,这是天帝命人送来的。”
红彤彤的明火种在斩荒手心里转动,把他的明眸映得星星点点,忆起过往白滢为了救他,牵着他走出古原冰窟的背影,斩荒眼里蓄起了一丝泪气,在澄心镜里,有一段她在里面护着他的回忆。
“斩荒,只要你挺过来,若你要踏破九重天,我会帮你,若你要肆意人间,我陪着你,若你要白夭夭,我抢给你,你不爱我亦无妨,只要你还在……”
“你若不喜欢我跟着你,我就回去修炼……”
原来在那时,伤痕累累的她就对着他说了那么多动人的情话,明知他那时心里只有白夭夭,她还是义无反顾对他好。
活了万万年,从备受尊崇的九重天被贬下界与妖为伍,受了太多的算计,也算计了太多的人,他以为只有逆云在乎过他的生死,却没想还有一个她。
“白胤澜,你说过的,我要九重天你帮我,我要肆意人间,你陪我,我要白夭夭你抢给我,现在你只做了几样?”
思及一百年前,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这里,已经雪崩漫天,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也实在没想到温养自己元神之事有多番曲折,除了一个白夭夭,竟然还有白滢。
斩荒慢慢走入狂风雪暴中,摸着洞窟门口寒气腾腾的积雪,这是他百年来最常做的事。
实在太厚了,当时他燃烧红莲业火三天三夜,也毫无效果,之后他便想调十万妖军过来开始铲雪,却被天帝阻止了。
“不要再妄动这冰窟的雪了,不然又一层积雪下来,就要两百年来化开!”
“斩荒,白滢体内有一股天地罡气,是我专门为了抑制她的心魔注入的,一百年,凭她的修为也许她撑得过……你好好用接下来的一百年想想,你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
一百年已到,天帝又问他那到底爱不爱白滢?
斩荒没有回答,只说白滢不论生死,他都还要再见她一面。
古原冰窟外围,一阵寒风过,逆云看着立在风中的帝王,又看了一眼在枯木下的一片迎春花,花枝下圈伏着一条红色的小蛇,她们亦日日夜夜在这里等待了一百年。
练晴曾对他说,她们会守在这里,直到寿命终结的前一刻,便会进去里面陪伴她们的主上。
逆云听了,也是红了双眼。
临安城的瑰宝斋是专门做珠宝生意的,凡是与珠宝有关的都做,卖品的制作手艺是全城数一数二的。
今天生意还算可以,王图是这儿的伙计,唇红齿白,卖东西可是一把好手,店里的生意大半都是他揽下的。
这刚送走一位,就进来了一个天仙般的贵公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威武的随从。
只见这位身着上乘衣料的公子身材修长,腰间佩戴了一块红色玉佩,面如暖玉,剑眉明眸,气质稳重,那一双唇说起话来,一张一合甚是好看,让王图看痴了,全然没听见这个公子在说什么。
那公子看这伙计怎么直愣愣看着他,也不回话,就眼神示意下随从。
“店家!我家主人问你话呢!”
王图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这位公子手中有块白色的丝帕,里面躺着一根断成两半的玉簪。
轻轻拿起细细观看,王图说道:“这簪子有些年头了,玉质很不错,雕工也好,可惜断了,可惜啊!”
“我家主人就是问你可有修复的方法。”
“除了用金箔再包起来,就是俗话说的金镶玉,要不然没有其他办法。”
那公子听后,有些失望,但是又问了一句:“金箔上的花纹可否按我画出的纹样去雕琢?”
呜哇!这公子说话吐字不紧不慢,温文尔雅,实在人间极品,连他身为男人也被勾得一魂。
“可以的,可以的。”
公子满意地笑了,过两日那随从送图样过来,把断簪放在一个名贵的木盒子里,交给了他。
……
白雪皑皑的大山下,冰川开始滴水,它们已在此处停留了百年,剩余的寒气已抵挡不住外界的温浪,慢慢越化越小,一道萤光透过前面的暴风射了过来,把它们照得绿盈盈一片,风在狂,雪在舞,都嗤笑着又有人要进来了。
天帝一行人站在古原冰窟外,看着满天狂风的前方,各自陷入沉默。
斩荒转过身,对着逆云交代:“万象令我已经封印了,以后……要是谁有那个本事破除,那人便是下任妖帝,至于还是不是三界六帝,就看他的能耐,北荒的事以后就交给你了。”
逆云早已不能忍受主上像一百三十多年前那样与他生死诀别,男儿有泪不轻弹,即使如此,逆云亦是哭了。“是……”
斩荒说完,便想出发,天帝拉住了他,有几分忧心不舍。
“斩荒,你听为兄的,里面凶寒万分,支撑不住时,马上回来。”
回来?回来何用?下一个明火种还要等多久?白滢能撑到下一次他再进去吗?
斩荒轻轻挣开天帝:“若当初整个九重天少算计我一些,我今日或许还会听你一言,可我早已不把你当大哥了,你是天帝。”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若我不能带着她出来,此处便是我斩荒埋骨之地!如此,也算偿了她对我这份情的万分之一……”
看着那一抹火红的身影淹没在风暴里,逆云和二小妖都泣不成声。
白滢,以前是你来尘世找我,这次,轮到我来找你了。
这百年来,我每每梦回,都是你的身影,在药师宫的,在北荒的,在战场上的,沉默的,轻笑的,思量的,蹙眉的,你俨然快成了我的心魔。
我走过所有和你一起走过的地方,看过所有和你一起看过的风景,没你在身旁,心里始终缺了一角。
你我之间,所有纠葛未见分晓,你一定要撑到我找到你的那一刻。
昙幽,因能照射千里,光线又隐隐弱弱,是专属在冥界指引千里之外无主孤魂的司鬼之灯,灯火不惧浓雾,不惧风暴,燃烧需要法力支持,这盏昙幽,是麒麟二尊当年在阴司手底下抢过来的,后来便陪葬在古墓里。
斩荒循着昙幽的萤光在寒风肆虐中搜寻了七天,依然没有看见白滢。
明火种的余温越来越低,周围除了呼啸的寒风在耳边时时窜过,所触之处都是坚冰。寒冰风已经刮过无数次,斩荒早已伤痕累累,忽然看见手上的明火种已经灭了,严寒立即爬上他的指尖,饶他是属火的麒麟,也觉得冰冷刺骨,若是冰封上身,又是怎样一番滋味。
白滢,你是怎么在这里度过百年……
又一阵寒冰风刮来,斩荒已是狼狈不堪,此时他不是妖帝,不是五色麒麟,不是万年大妖,一身傲骨又如何,能谋善算又如何,曾经问鼎九重天有如何,心里却是逐渐失去信心。
白滢,你到底在哪?
再往前,昙幽的灯火已经看不到了,斩荒深吸一口气,继续负着风雪往前走。
走了两天两夜,他已再难支撑,体力已是上限,极寒会冻伤身体,接下来就是损耗元神。
斩荒一个颠簸,跪倒在地,冰渣刺破了他的手掌,红色的鲜血慢慢流了出来,一滴滴在麒麟玉佩上,又滴了几滴在冰地上,只见冰地上发出了滋滋滋的声音,原来是麒麟血属火,有高温化冰的作用。
即使如此,斩荒心里不免一片绝望。
万万年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要什么就费劲心思去得到,但在这冰窟里,他只想找到她,却难如登天。
远处又传来轰隆隆的异响,寒冰风又要来了,只怕这次寒冰风后,他也无法再起来了,只可惜还没找到她……
世间的三苦太难受了,他好不容易真切体会到一丝甜的滋味,还来不及确认是不是真情,难道这便要烟消云散了吗?
斩荒慢慢闭上双眼,等待割裂之痛的到来,寒冰风从身旁呼啸而过,他却一点痛觉都没有,睁开眼,一条银色大蟒盘旋成墙,为他挡住了冰片,接着化成烟丝消失了,冰面上只留下一块玉佩,那是他戴在身上的!
斩荒拾起玉佩,摩挲了一番,眼里蓄了泪。
原来这玉佩被白滢滴入过精血,她已重伤,有魔气缠身,还要再耗费精血,为的就是在他危难时刻,最后一次护他,如此,她是分分毫毫都没为自己留过退路吗?
他斩荒好歹是一阶上古血脉,一方帝尊,从来只懂掠夺,算计,杀伐,身上那股豪冲云霄的傲气注定他一生都在站在危险的最前面,只有她白胤澜会将他护在身后,连自己已不在了,也想尽办法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他。
“白胤澜!你到底在哪!”
他凄入肝脾,胸口痛得不能自抑,一拳砸在地面上。
突然,一团冰块里的白色映入了眼里,斩荒犹如看到一丝希望,徒手便去扒开。